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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门送点·风雪之问 不光吃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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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冬,秋意渐远。
姜琬与陆珩的书信,竟已往来数月。
起初不过是红柳、黄羊与候鸟南迁,后来又添了些塞外的风物。姜琬读书时遇见不明白的地方,便提笔写下问题,托姜叙白转交;陆珩收到后,多半会认真作答,偶尔还会补上几句书中未曾记载的见闻。
一来一往,倒也渐渐有了些默契。
这一日,姜琬在院中走了几圈,又活动了手脚,才回屋洗手。她向来不爱整日坐着,读书读得久了,总要起身走动一番。母亲偶尔笑她,一会儿翻书,一会儿摆弄花草,一会儿又在院里转悠,实在闲不下来。
姜琬却觉得日子便该如此。
她方才坐下,姜叙白便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新画的靶图。
“阿姊,你近来给陆二郎君写的信,是不是越来越长了?”
姜琬抬眼看他:“怎么,你嫌我占了你的纸?”
“那倒不是。”姜叙白将靶图往桌上一放,笑嘻嘻道,“我只是奇怪,你问起那些花草鸟兽,竟比先生考校功课还认真。陆珩兄长回回都答得仔细,也不知有没有嫌你烦。”
“他若嫌烦,自然可以不答。”姜琬将书页翻过一面,语气坦然,“我又没逼着他写。”
姜叙白一噎,随即笑道:“好好好,是我多嘴了。”
姜琬瞥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倒是你,既然日日嚷着要练箭,今日的功课做完了么?”
姜叙白顿时收了笑,抓起靶图便往外跑。
“做完了!我这就去练!”
姜琬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并不知道,这一日,陆珩当真要来姜府。
陆瑾近来迷上了射箭。他与姜叙白年纪相仿,两人又颇为投契,时常约着一道练习。只是姜叙白家中没有真正擅长弓术的人指点,练来练去,总觉得不得要领。
陆瑾便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阿兄,你明日不是休沐么?陪我去姜府一趟吧。”
陆珩正整理着案上的书信,闻言抬起头来。
“去姜府做什么?”
“练箭啊。叙白近来总说自己进步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进步了多少。”
陆珩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话不过是借口,却也没有拆穿。
“你若想去,便去。”
陆瑾顿时眉开眼笑。
陆珩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位姜家娘子。上回去姜府,他曾隔着月门瞥见一道人影。只是那一眼太短,连容貌都未曾看清。他不该对此抱有什么期待。不过是姜叙白的阿姊,恰好喜欢读些风物杂记,又恰好与自己有了书信往来罢了。
陆珩将纸张收拢,神色如常。
次日午后,兄弟二人来到姜府。
姜叙白早已在后院候着,一见陆瑾便迎上去,拉着他往空地走。陆珩跟在后头,替他们检查弓弦,又指了指靶子的位置。
“站稳些。拉弓时肩不可耸,手腕也别急着用力。”
他说着,走到姜叙白身侧,抬手替他调整姿势。姜叙白依言照做,试着拉开弓弦。箭虽射中了靶,却偏离了正中。
陆瑾在一旁笑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进步了么?”
“我这是还没热身!”姜叙白不服气地回道。
陆珩看着两人斗嘴,淡淡道:“再射几回便知道了。”
三人正说着话,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琬抱着一只漆木食盒,沿着廊道往后院走来。她方才在厨房取了新做的点心,想着姜叙白练了半日,多少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食盒不算轻,她却抱得稳当,步子也走得利落,转过廊角时,还不忘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婢女。
走近月门,她才听见院中传来的说笑声。
姜琬脚步微顿。她本想把食盒交给院中的婢女,听见姜叙白的笑声,又改了主意。他练了半日箭,若是自己不过来,怕是他连吃都顾不上。
她抱着食盒走进月门。
透过院中疏落的枝影望去,姜叙白正站在靶前,陆瑾在旁边笑他,而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则站在稍远处,正低头查看弓弦。
是陆珩。
她曾在信中读过他的许多见闻,也曾隔着院墙远远看过他一眼。可那时终究隔得远,眼前这一幕却清楚得多。陆珩身形高挺,肩背宽阔,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衣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利落的气度。他不大说话,只偶尔指点两句,姜叙白与陆瑾却都听得认真。
姜琬不由多看了片刻。
恰在此时,姜叙白转过头来。
“阿姊!”
姜琬回过神,抱着食盒走过去。
“我给你们送了些点心。”她将食盒递给姜叙白,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弓,“练归练,也别顾着玩。方才听你笑得那么大声,还当你已经射中红心了。”
“阿姊!”姜叙白苦着脸,“你怎么一来便拆我的台?”
“我说错了么?”
姜琬眉眼带笑,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肯让步的理直气壮。
陆瑾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琬这才像是想起院中还有旁人在,目光往廊下方向略略一扫。她没敢在那道身影上多做停留,只瞥见一片深色衣角,便收回目光,神色仍旧自然。
“给客人也分一些,别自己吃独食。”
说完,她朝陆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陆珩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道谢,她的身影便已越过月门,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望着那处空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方才那位姜家娘子,与他从信中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同。他原以为,能对着红柳、黄羊问出许多细致问题的人,大约是个安静得近乎寡言的姑娘。如今看来,她对着自家弟弟倒是颇有几分精神,言语间也不见拘谨。倒比他想象中鲜活许多。
“陆兄长,你尝尝这个!”
姜叙白已经打开食盒,将点心一一摆在石桌上。
陆珩收回心神,走过去坐下。
点心做得精巧,入口松软,甜味也恰到好处。他尝了一块,觉得不错,便又拿了一块。
陆瑾原本只顾着挑自己喜欢的,转头发现兄长已经吃了好几块,不由有些惊讶。
“阿兄,原来你喜欢吃甜食?”
陆珩看了看手里的点心。
“尚可。”
“那你多吃些!”姜叙白立刻道,“这是我阿姊做的。她做点心很有一手,平日里我想多吃几块,她还不许呢。”
陆珩动作微微一顿。
原来是她做的。
他又尝了一块,觉得比方才更细腻些,末了将最后一块也吃了。
姜叙白看着空空的食盒,十分满意,转头便问:“陆兄长,如何?”
陆珩认真答道:“点心甚好。”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话了。
姜叙白习以为常,陆瑾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有陆珩自己,觉得这回答并无不妥。点心确实好吃,他也确实吃完了。至于还该说些什么,他一时倒没想出来。
若有机会当面道谢,自然再好不过。只是姜家内院并非他该随意踏足之处,他也不可能为了一盒点心特意追过去。
于是,这件事便就此揭过。
陆珩兄弟离开后,姜叙白才想起那只食盒。
姜琬正坐在屋里翻看账册,听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问:“点心吃完了?”
“吃完了,一块没剩!”
姜琬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客人也吃了?”
“吃了。陆珩兄长尤其喜欢,吃了好几块,连最后一块都没留下。”
姜琬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他怎么说?”
姜叙白想了想,学着陆珩平日里不疾不徐的语气道:“点心甚好。”
姜琬沉默了片刻。
“就这四个字?”
“对啊。”姜叙白一脸坦然,“陆珩兄长平日里便是这样,说话简洁得很。”
姜琬低头看账册,半晌没翻页。
点心是她亲手做的。她并不指望旁人非得如何夸赞,可既然吃得干干净净,难道便不能多说两句么?好吃便好吃,难道多说几句会费他多少工夫?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知道了。你去忙吧。”
姜叙白不明所以,拿起食盒便走,临出门还不忘补上一句:“阿姊,下回若再做点心,可得记得多做些!”
姜琬抓起案边一张纸,作势要丢他。
姜叙白笑着跑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绝配。一个话少得叫人着急,一个竟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本想继续看账册,心思却不知怎么又绕回了方才院中那一眼。那人站在庭院里,低头整理弓弦,神情专注而平静。她原以为他会与书信中一样,沉稳、认真,似乎不大容易亲近。如今看着,倒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只是……
姜琬将账册翻过一页,暗自告诫自己,不过是在自家院中偶然看了一眼,何必想来想去?至于点心的事,更不值得计较。
她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拿起案上的书继续读了起来。只是那一声轻哼,终究还是在心里留了下来。
入冬之后,长安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姜琬写信时,问题也渐渐从花草鸟兽转向了冬日风雪。她在书中读到,塞外寒冬漫长,风雪一起,天地之间常常数日不见人烟。她想了想,便在信中问道:
“塞外雪深,营中夜里值守,可有人相伴说话?还是各自守着炉火,一夜便过去了?”
信送到陆珩手中时,窗外正落着雪。
他看完那句话,许久没有动笔。
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边地的寒夜。营中有值守,有巡防,有同袍往来,白日里忙碌,夜里也常有事务,所谓寂寞,不过是风雪大作时,偶尔听见帐外一片寂静。他从未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可姜家娘子却问了。不是问战事,不是问边地风光,也不是问他立过什么功劳,而是问夜里值守时,有没有人相伴说话。
陆珩垂眼看着信笺,提笔写道:
“塞外雪落之时,天地无声。营中各有值守,夜深听风雪,确有清寂。久居边地,早已习以为常。”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其实还有许多可以写的。譬如雪夜里星子格外明亮,譬如偶尔与同袍围炉饮茶,譬如大雪封路时,营中众人如何设法让马匹熬过寒冬。可他最终只添了一句:
“姑娘若未曾见过塞外大雪,待来年有机会,倒可读些相关游记。”
他将信收好,交给陆瑾转送。
写信时,他并未察觉,自己已比最初多写了几句话。
姜琬收到回信时,正在整理窗边的几盆花草。冬日里有些花木已经凋谢,她却不愿将它们全都收起来,总觉得枝叶枯去,并不意味着来年不会再生。她隔三差五便要看一看土壤,修剪枯枝,再将花盆挪到合适的位置。
读完陆珩的信,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天地无声”,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她见过长安的雪,却没见过塞外的雪。那样辽阔的天地,若一夜之间尽被白雪覆盖,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将信放在案上,取出纸笔,继续写道:
“听闻塞外寒冬漫长,不知雪下可还有草木生长?若有不畏严寒之花,郎君若曾见过,还请告知一二。”
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妥当,便将信折好。她并没有刻意要问些什么,只是想到哪里,便问到哪里。至于那位陆郎君究竟会不会觉得她的问题太多,她早已想得明白:若他不愿答,自然可以不答。她又何必为此拘束自己?
几日后,陆珩再次来到姜府。
这回,他带上了陆瑾。
姜叙白一见两人,便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拉着陆瑾去看自己新立的靶子。陆珩照旧替他们检查弓弦,指点几处动作上的毛病。练过几轮,姜叙白的箭总算比先前稳了些。
他正得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陆兄长,我阿姊近来又在琢磨花草。她总说冬天也该有些耐寒的花木,不肯轻易把那些花盆收起来。”
陆珩听见“阿姊”二字,动作稍稍一顿。
“她平日里常养花?”
“是啊。”姜叙白道,“院里好些花草都是她照料的。有时读书读累了,她便出去走走,看看花,修修枝,忙起来能折腾半日。”
陆珩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想起那封问及雪下草木的信,终于明白她为何会问起这些。她并非只喜欢书里的奇闻异事。那些花草对她而言,也不是纸上随手读过便罢的东西。她会亲手照料它们,也会在意它们能否熬过寒冬。
“你阿姊倒是有耐心。”他说。
姜叙白笑道:“她做什么都挺认真,就是有时问题太多,叫人答不过来。”
陆珩听了,竟也觉得有些好笑。
“问题多些,也无妨。”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只要自己确实想知道。”
姜叙白没留意这句话,只顾着催陆瑾继续练箭。
陆珩却记住了。
回府之后,他特意翻找了几页旧札,想起从前在边地见过的几种耐寒草木,便挑了其中适合写进信里的,逐一记下。他写得依旧认真,字句却比从前多了些细节。信末,他还添了一句:
“塞外冬寒,草木未必皆枯。雪下亦有生机,待来春时,自可再见新绿。”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才把信收好。
他并不知道,这样一句寻常的话,会让姜琬读上好几遍。
姜琬收到信时,天色已晚。她先将信中的几种草木记了下来,又对照书籍查找出处。遇见书上没有的,便在旁边另作标记,打算日后再寻些相关的记载。
直到灯火渐深,她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目光落在信笺上,她忽然又想起那日的点心。那人倒好,吃得干干净净,末了只点点头,说一句“点心甚好”,便没了下文。
姜琬想起此事,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木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好笑,唇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将信笺仔细收好,重新提笔,继续写起那几种雪下的草木。只是写着写着,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他下一封信,会不会多说上几句。
想到这里,她立刻低头看字,仿佛只要看得够认真,便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月门之外,陆珩早已离去;月门之内,姜琬仍旧坐在灯下。
两人依旧没有正式相见,没有一句直接交谈,却已不再只是对着陌生人的名字写信。
她开始在意他有没有吃好点心,他开始记得她喜欢怎样的花草。
一个嫌他不懂夸人,一个还不知道该如何向她道谢。
至于那些藏在书信之间、尚未说出口的心思,便随着一问一答,悄悄越过长安的冬日,向着彼此的心底生长。
长安风雪未深,尺素悠悠。
雪下有花,静待春来。
“木头”部分取自作者亲身体验。
俗话说,就是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