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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墙一瞥·心照不宣 她偷看他, ...

  •   秋光渐老,梧叶簌簌铺满石阶。
      自那封回信送出后,姜琬依旧如常度日。打理家事,翻检杂书,偶尔在窗前静坐,听风过廊下,看叶落庭中。尺素往来从未断过,每隔数日,姜叙白便带回一封陆珩的答复。她读得仔细,也问得仔细,却从不在姜叙白面前多提那位陆郎君半句。
      这日午后,姜叙白从外头回来,路过内院时被姜琬叫住。
      “后头那块空地,你近日收拾过了?” 姜琬搁下手中账册,随口问了一句。她前两日便瞧见仆役往后院搬了些木料,又见他进进出出,比平日忙乱。
      姜叙白一听,眼睛先亮了:“阿姊也瞧见了?我让人在后院靠墙那块空地上立了个箭靶,旁边围了圈矮栏,往后练箭方便些。”
      姜琬看他一眼:“你在家练箭?”
      “学馆里几个同窗都在练,我若不会,怪丢人的。”姜叙白理直气壮,“再说我又不进内院射,墙那边是空地,射不着人。”
      姜琬没再多说。那块空地她知道,在内外院之间的夹道上,平日里堆些杂物,少有人去。姜叙白让人收拾出来练箭,倒也不算碍事。她只嘱咐了一句:“箭矢收好,别让府里的小厮拿去顽。”
      姜叙白满口应下,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
      “对了,阿姊,明日陆阿兄要来。”
      姜琬执笔的手微顿。
      “陆阿兄?” 她抬眸看他,“你说的是陆瑾的兄长?”
      “正是。” 姜叙白道,“前几日我跟陆瑾说,我那块箭靶子立好了,请他来看看。陆瑾说他阿兄箭法好,我便随口说了一句, ‘那请你阿兄得闲来指点指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谁知陆瑾当真回去跟他阿兄提了。恰逢陆阿兄休沐无事,便应下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松,姜琬听了,却放下笔来。
      “人家是金吾卫的武官,休沐日不歇着,跑来教你射箭?”
      “他说他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 姜叙白挠挠头, “陆阿兄性子不大爱说话,人却实在,从不拿架子。”
      姜琬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账册。姜叙白见她无话,便自去了。
      第二日,秋阳淡薄,风里有几分干爽的凉意。
      姜琬在内院窗下理着上月田庄的收支。案上摊着簿册与算筹,她逐项核过,偶尔在页边添一行小注。正写到一半,外院传来仆役的通传声。
      “陆郎君至。”
      姜琬手中笔停住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可那四个字落进耳中,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陆郎君。
      那个在信中写过红柳、黄羊与候鸟的人,那个她从堂弟口中听过许多回名字的人。
      她继续理账。手里的算筹拨了两下,才发现看错了行,又拨回来。
      外院隐约传来姜叙白的声音,清亮爽朗,和另一道低沉的应答。那声音不高,简短,听不太真切,却与姜叙白平日跟同窗笑闹的腔调截然不同。
      姜琬搁下笔。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从窗纸缝隙间向外望去。内院与外院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头覆着枯黄的藤蔓,从窗下这个角度望出去,只能看见外院青石道的一角。
      她看见了那道身影。
      只一个侧影。
      那人比姜叙白高出许多,肩背挺直,素色袍角随着步幅微微翻动。他走得不急不缓,身姿却格外挺拔,行过廊下时,秋日的薄光恰好落在他肩头。隔着一道矮墙、半庭秋色,她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人与长安城中常见的士子不大一样,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静与利落,好像他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多说,便自有一番气度。
      她本只打算看一眼,却在那道身影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发现方才算错的那行账还搁在那里,便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把错处划去,一笔一画改了过来。
      指尖有些凉。
      原来他就是陆珩。
      那个在信中认真写过红柳、黄羊与候鸟南迁的人。她从前读信时,曾顺着字句想象过他的模样,只觉得该是个沉稳认真、见闻广博之人。如今远远看了一眼,才知笔墨单薄,写不出一个人站在秋风里的样子。
      她没再往下想。
      外院,陆珩随姜叙白穿过廊下。
      有人在看他。
      那道目光很轻,隔着一道矮墙从内院方向掠来,只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便悄然收了回去。
      陆珩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大约是府中有人听见外头来了客,隔墙瞧了一眼。他自幼在边地长大,眉眼轮廓与长安城中寻常郎君略有不同,偶尔惹人多看两眼,也不算稀奇。
      那道目光既已收回,他便也没放在心上,仍随姜叙白往后院走去。
      姜叙白引着他往夹道那块空地走去,嘴里不停:“就是这里了,简陋了些,陆阿兄莫笑。”
      空地上果然立了个箭靶,草草用木桩撑起,十步之外围着矮栏,地上还散着几支练废的箭。确实是少年人自己折腾出来的样子,谈不上校场,倒也算有模有样。
      陆珩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靶立得正,可以。”
      姜叙白登时高兴起来,取了弓来。两人便在空地上射了几轮。陆珩话极少,只在姜叙白搭箭时偶尔抬手示意一下角度,其余时候便默然立在一旁。箭离弦的声音一下一下破开秋风,落在靶上,笃笃作响。
      射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姜叙白歇下来,抹了把额上的汗。
      “陆阿兄这箭法,在边地练了多少年?”
      “十岁开始,没断过。” 陆珩收了弓,语气淡淡, “你架肩太僵,再松些。”
      姜叙白应了,又想起什么:“对了,我阿姊前几日还问我,你上回信中说的戈壁野菊,到底是黄的还是紫的。她翻了好几本书,说法不一,正较真呢。”
      陆珩正将弓弦松了松,闻言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黄紫皆有。我在边地见过几种,花色各不相同。你让她不必急着查,下次我写清楚些。”
      “行,我回头告诉她。”
      陆珩没再接话。他把弓收好,抬眼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我回了。”
      姜叙白留他吃饭,他摇头,只说还有些事要办。姜叙白送他到院门口,他跨出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那道矮墙安安静静地立在身后,墙头枯藤随风微动,毫无异样。
      他走了。
      姜琬在内院,听着外院的弓弦声歇了,听着姜叙白的声音送客,听着脚步声出了院门,渐渐消失在巷中。
      她将面前的账册合上,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凉丝丝的。她站了片刻,什么也没看,只是站着。然后她回到案前,重新打开账册,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往下核。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她问自己:方才看的那一眼,算什么?
      大概只是听见外面有客来,随口望了一眼。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又是堂弟的朋友,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她不必多想,也不该多想。
      可她心里知道,那一眼之后,有些东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笔下的数字突然变得有些陌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要更用力才能看清。
      她抿了抿唇,把腰挺直了一些,继续写。
      入夜。
      陆珩回到家中,把弓挂在墙上,解了外袍,在案前坐下。陆瑾不在,屋里格外安静。他随手从架上取了一卷兵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索性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今日。
      姜府比他想的小。文官人家的院子,从前到后几进,不见跑马场,也不见练武厅,只在夹道深处辟出一小块空地,立了个靶。那个叫姜叙白的少年倒是爽利,比陆瑾还直来直去,射箭没有章法,倒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
      教他几箭,也算没白去。
      他又想起姜叙白提到他阿姊时说的那句话——“翻了好几本书,正较真呢”。
      那个写笺问红柳黄羊的姜家阿姊,今日他并未见到。至于先前那道从内院掠来的目光,大约只是府中有人听见外头来了客,随意看了一眼。他没看清是谁,自然也没必要多想。
      今日来姜家,本就是应姜叙白之邀,教少年几箭而已。
      只是……
      姜叙白说,他阿姊还在翻书查戈壁野菊的花色。
      陆珩想了想,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告诉她,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些不同花色的野菊。
      下次写信时,补上便是。
      念头一闪而过,他吹灭了灯。
      窗外秋风渐紧。
      长安城里,姜府的灯还亮着。姜琬坐在窗前,案上摊着那本《西行杂记》,手边是陆珩先前写来的几封信。
      她原想把几处存疑的地方再列出来,留待下一封信中询问。可翻到陆珩写着红柳与黄羊的那封信时,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廊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停了停,将信笺轻轻放回原处,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新一轮的问题。
      写到戈壁野菊时,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若郎君记得,还请告知野菊的出处。
      写完之后,她看了片刻,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收好了素笺。
      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将灯吹灭,躺回榻上。
      闭眼之前,廊下那道身影又浮了上来。她没再多想,只轻轻翻了个身,将被角拢好。
      确实,与旁人不大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隔墙一瞥·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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