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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姊与少年郎 她问边关的 ...

  •   长安九月,秋风渐起。

      庭前梧桐疏疏落叶,风过回廊,卷起几片黄叶,轻轻落在窗下。

      姜琬倚案而坐,手中捧着一册《西行杂记》。书中所载,皆是关外风物:红柳生于沙碛,黄羊出没旷野,商旅牵驼而行,往来于漫漫长路之间。作者笔墨不多,寥寥数语,却叫她读得津津有味,连窗外的秋风,仿佛也携了几分远方的气息。

      她自幼便爱读这类杂书。旁人读书,多求经义文章,她却偏爱山川地理、异域风俗。书中若记有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她总要细细读来;遇有语焉不详之处,便另寻数册参看,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母亲曾笑她,旁的娘子爱看诗词,她倒好,满腹心思都系在山川草木之上。

      姜琬听了也不恼,只笑道:“诗词自有诗词的好处,山川亦有山川的趣味。若天下之大,只知长安一隅,岂不可惜?”

      她说得理直气壮,倒叫母亲一时无言,只得摇头笑叹。

      此时,她正读到一段记述,说关外有一种红柳,枝干虬曲,纵逢旱年,亦能扎根沙碛。姜琬看了两遍,正欲提笔记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旁铜镜,瞥见镜中身影。

      镜中少女眉眼清秀,乌发如云,衣裙整洁。姜琬端详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边微松的发丝,又将鬓角重新拢好。

      若论相貌,她心底自然也盼着自己能生得更好些。谁不愿被人多看一眼呢?

      这念头才浮起,她便轻轻一笑,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容貌乃天生之物,岂是徒然烦恼便能更改的?世间值得费心之事尚多,何苦独为此事萦怀。

      她将那点微末心绪抛在脑后,继续在书页旁记下红柳的形貌。

      正写到一半,院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阿姊!”

      姜琬闻声抬头,便见堂弟姜叙白快步入院,衣袂微扬,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

      姜叙白年十四,正在学馆读书,平日里最爱与同窗游谈,遇上新奇之事,总要第一时间回来讲给她听。

      姜琬放下笔,含笑道:“今日又听了什么稀奇事?瞧你这般模样,莫不是在学馆得了彩头?”

      “阿姊怎知我有事?”姜叙白在她对面坐下,笑道,“今日之事,可比得了彩头有趣得多。”

      “那我倒要听听了。”

      姜叙白瞥见案上的《西行杂记》,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阿姊整日惦记着边地风物,我倒真替你寻着一位见过那些地方的人。”

      姜琬眸光微动。

      “是谁?”

      “我在学馆有一好友,名唤陆瑾。他的兄长陆珩,曾随父亲在边地多年,不久前方归长安,如今在金吾卫任职。”姜叙白说得兴起,又道,“陆瑾说,他兄长亲眼见过许多书中所载的景象。若论边地风物,长安城中怕没有几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姜琬闻言,果然来了兴致。

      “当真见过红柳与黄羊?”

      “那还有假?”姜叙白笑道,“我昨日向陆瑾问起,他说兄长不但见过,想来还能说出许多书中未载的事情。”

      姜琬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略一思忖,却道:“陆郎君既在金吾卫当值,想来公务繁忙。你若有心请教,须得知礼,不可因我一时好奇,便屡屡叨扰人家。”

      “阿姊放心。”姜叙白拍着胸脯道,“我不过托陆瑾问上一问。若他兄长得闲,肯说上几句,自然再好不过;若不得闲,我也不至于追着人家不放。”

      姜琬听罢,笑着睨他一眼。

      “你若真有这般懂事,我倒能少操几分心。”

      姜叙白不服气道:“我何时不懂事了?”

      “上回是谁说只去半日,结果天黑方归?”

      “那是与同窗论学,一时忘了时辰。”

      “好一个论学。”姜琬忍俊不禁,“往后若再论到天黑,记得先遣人送个口信回来,莫叫长辈挂心。”

      姜叙白自知理亏,忙岔开话头,又将陆瑾说过的几件趣事讲了。姜琬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两句,问得细致,连姜叙白也答不上来,只得挠头道:“待我明日再去问他便是。”

      姜琬这才满意,笑道:“如此最好。”

      待姜叙白离去,她重新翻开书卷,目光却在那行红柳的记载上停留片刻。

      若能听听亲历之人眼中的边地风光,自然胜过纸上寻章。至于那位陆郎君,她尚不曾见过,也无旁的念想。不过是因缘际会,或可借他之言,窥见书中未尽的天地罢了。

      陆家与姜家,本无深交。

      姜氏世代以文名立身,家中长辈往来,多为文士与朝中官员;陆氏则出身武门,陆承岳久历边庭,家中子弟亦自幼习武。两家虽同居长安,却各有门庭交游。若非姜叙白与陆瑾在学馆结为好友,姜琬与陆珩原无相识之由。

      陆家男子有粟特血脉,眉目较常人深邃,身形亦多高挺。陆珩尤为如此。

      他年方二十,自十三岁起便随父亲辗转边地,习骑射,历风霜,见惯了塞外的寒暑与行军的艰辛。数年之间,山川道路、风沙草木,早已成了他记忆里寻常的一部分。

      后来陆承岳负伤,难再领兵在外,陆珩才随家人归京。如今他供职金吾卫,掌京城巡警之事,日常宿卫巡行,差遣繁多。自边地归来,京中人事虽不陌生,却终究与少年时所见的旷野不同。

      陆珩性情沉静,不喜虚言,也不擅与陌生人周旋。旁人主动攀谈,他自会依礼应对;若是泛泛之交,便少有多余话语。倒不是有意冷落谁,只是他素来不擅长凭几句寒暄,便与人亲近。

      陆瑾却与兄长不同,年十三,活泼好动。兄弟二人虽眉目相似,性情却颇有分别。陆瑾常笑兄长惜字如金,陆珩听了也只淡淡看他一眼,并不争辩。

      这一日,陆瑾归家,提起姜叙白打听边地见闻一事。

      “姜叙白倒是个好奇心重的。”陆瑾坐在案旁,笑道,“听我说兄长曾在边地多年,便追问起红柳、黄羊与候鸟迁徙。他家堂姐也爱读这些杂记,想来亦有几分兴致。”

      陆珩正将一卷公文收好,闻言抬起眼来。

      “他问了些什么?”

      陆瑾便将姜叙白所问之事一一说了,又道:“若兄长得闲,不妨写上几句。省得他日日追问我,我却答不上来。”

      陆珩略作思量。

      不过几件寻常见闻,既有人问起,答上几句也无妨。

      他遂取纸研墨,将边地所见略述一二。信中不涉军中事务,只写沙碛上的红柳、荒原间出没的黄羊,以及秋深时节南迁的候鸟。又言边地风候无常,风沙骤起之际远近难辨,行旅之人须察天色,方能辨明道路。

      落笔平稳,言辞简洁,不刻意渲染边地艰苦,也无意将过往经历说得惊心动魄。

      写毕,他将纸笺折好,交予陆瑾。

      “既是你友人问起,便带给他罢。”

      陆瑾接过信,笑道:“兄长果然爽快。”

      陆珩只道:“几句话而已。”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于他而言,那些风沙草木实在算不得奇事。他自不知,自己笔下平淡的见闻,落入另一个人眼中时,会生出如许欢喜。

      数日之后,姜叙白将信带回家中。

      “阿姊,陆珩的信到了!”

      他尚未进门,声音已先传了进来。姜琬闻声放下书册,抬眸望去,只见他将一封素笺放到案前,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姜琬接过信,先问道:“可是劳烦了陆郎君?”

      “不过几句话,哪里谈得上劳烦?”姜叙白笑道,“陆瑾说,他兄长听我问起,便随手写了这些。”

      姜琬轻轻应了一声,展信细读。

      信中文字不事雕琢,笔力沉稳遒劲。所述亦无惊人之语,不过红柳如何生于沙碛,黄羊何时出没荒原,候鸟又在何时南迁,皆是亲眼所见的寻常景象。

      然而姜琬读得格外认真。

      她从头至尾读过一遍,又取出几册杂记逐一翻检。寻到相关记载,便将书中文字与信中所述细细比照;遇有出入之处,另取笺纸记下,预备日后寻书查证。

      书中所载虽详,终究隔了一层;而信里描摹的景象,仿佛有了真实的来处。

      读到红柳,她想象那虬曲枝干如何扎根沙土;读到黄羊,不由得思量荒野寒冬,尚有何物可供它们觅食;至于候鸟迁徙,她更是反复看了两遍,心底生出许多疑问。

      待读至末尾,仍觉意犹未尽。

      姜叙白见她这般,笑道:“阿姊可是还有疑处?若有,我再托陆瑾问问。”

      姜琬抬起头,眸中犹带笑意。

      “疑处自然还有许多。只怕问得太多,反倒失礼。”

      “这有何妨?”姜叙白道,“陆瑾既肯替我转问,想来他兄长也不至于因几句话便见怪。”

      姜琬略一思量,终究取过纸笔。

      她先在笺上写下谢意,而后将心中疑问一一列出:红柳根系能否深入沙土,黄羊如何度过严冬,候鸟南迁是否年年循着旧路。她问得认真,亦谨记分寸,唯恐字句繁冗,令对方为难。

      写至末尾,原已搁笔,忽又想起一事,稍作犹豫,终究添了一问。

      通篇读罢,她将笺纸折好,交给姜叙白。

      “你将这几条疑问一并交给陆瑾,若他方便,再请陆郎君指点。陆郎君若有闲暇,自可赐教;若公务繁忙,无暇作答,也不必催促。”

      姜叙白接过笺纸,笑道:“阿姊放心。”

      他只当是替堂姐传递几条问询风物的疑问,并不以为奇,转身便去寻陆瑾。

      姜琬目送他离去,复又坐回窗前。秋风穿过庭院,梧桐叶落在石阶之上。她将陆珩的信重新展开,目光停留在那几行字上,心中仍惦念着信中未曾说尽的风物。

      至于执笔之人,她却未曾多想。

      不过是一位曾亲历边地的郎君罢了。

      陆珩收到问笺时,已是数日之后。

      那日金吾卫事务繁杂,待他归家,天色早已沉了下来。陆瑾见兄长回来,便将一封素笺递过去。

      “姜叙白托我转交的,说是他堂姐读了兄长先前写的见闻,有几处仍不明白,特意列了疑问,请兄长指点。”

      陆珩接过笺纸,略微一怔。

      他原以为那几句见闻送出便算了结,不料对方竟逐字细读,还特意托人送来问询。

      他展开笺纸,垂眸看去。

      笺上先道谢意,言辞谦和有礼。其后所问,却与寻常人颇不相同。她不问边地战事,不问军中功名,也不好奇惊心动魄的沙场往事,只问红柳如何扎根,黄羊何以度冬,候鸟又是否年年循着旧路南迁。字里行间,尽是对山川草木的好奇。

      陆珩看罢,指尖在纸缘轻轻一顿。

      这些事情,他自然都见过。往日与人谈及边地,旁人大多追问战阵军功;就算问及塞外风物,也多是随口一听,少有人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这位姜家娘子却似乎不同。

      她所问皆是他习以为常的景象,那些风沙草木,在她笔下,竟成了值得细细探究的天地。陆珩不由得将笺上的问询又看了一遍。虽未曾见过写笺之人,却能从那一笔一画间,看出几分认真。

      她或许只是单纯好奇,并无旁的心思。可这份好奇,倒确实与旁人不同。

      陆珩向来不善辞令,不喜无谓寒暄。可面对这几条问询,他并不觉得难以作答。

      既然问得认真,便认真答上一答罢。

      他重新铺开纸笺,先答红柳之事,又补充黄羊冬日觅食的情形。写到候鸟,脑海中浮起边地秋深的景象,笔下稍稍停顿,又添了几句亲眼所见的细节。

      写毕,他从头看过一遍,方将信笺折好。

      “有劳你再替我转交姜叙白。”

      陆瑾接过信,瞧了瞧兄长,笑道:“看来这位姜家娘子确有几分好学。”

      陆珩将笔搁下,淡淡道:“不过问些见闻罢了。”

      陆瑾见他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拿了信便走。

      屋中复归安静。陆珩收拾案上纸笔,正欲歇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方才写字的案面。回信已然折好送出,纸上只余几滴未干的墨痕。

      他想起笺上那些细致的问询,心底忽然浮起一念:若是下回再有书信,她又会问些什么?

      念头不过一闪,便被他搁在一旁。他并未见过那位姜家娘子,更谈不上知晓她的性情。眼下所知,不过是一个喜读山川杂记、对边地风物满怀兴致的闺中少女。

      至于往后如何,他尚未曾想。

      窗外秋风渐紧,庭中落叶簌簌。

      长安城中,两家灯火各自明灭。一个少女借几行文字窥见远方,一个少年因几句问询,重拾起旧日山川的记忆。

      他们尚不知彼此容貌,也不知这一来一往的尺素,将在往后岁月牵出怎样一段缘分。

      只此时,秋风正好,素笺初往。

      秋声寂寂,尺素悠悠。

      未见君面,已染君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姊与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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