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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妇入门 你先是姜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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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兵器声渐渐停了。
暮春天暖,庭中海棠已过了盛放的时节,枝头仍余着几朵浅粉的花。晨风穿过廊下,带来些许花木清香。
姜琬用过早膳,才知陆珩每日晨起练武,已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人在长安,公务不忙时,他也从不肯轻易懈怠。
她原以为他会在院中练上许久,不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陆珩换过一身干净衣袍,额角仍带着薄汗。他进门时,见姜琬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地理杂记,便问:“今日看什么?”
姜琬将书页翻给他看。
“写关中山川的。只是书中多记道路与城池,少有草木鸟兽,读来总觉得不够尽兴。”
陆珩扫了一眼,伸手替她将卷起的书页抚平。
“若想知道得细些,改日我带你出城走走。”
姜琬抬头看他,眼睛微微一亮。
“当真?”
“自然。”
她唇边刚浮起笑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平日公务繁忙,也能常有空闲么?”
“未必常有。不过,总能寻出些时候。”
他说得平常,仿佛带她出城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姜琬却认真地记下了。
从前她向往山川,所能做的不过是翻书、看图,再托姜叙白替她向陆珩传话。如今那个人就在眼前,甚至亲口答应要带她去看。
往日只能想一想的事,如今竟可以盼着它成真。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桩事要做。
今日是她正式拜见陆家长辈的日子。
陆夫人早已遣人来问过,知道他们用过早膳,便让侍女前来相请。姜琬整了整衣襟,随陆珩一同往正堂去。
陆承岳与陆夫人已经坐在堂中。
陆承岳仍是平日里那副沉稳模样,身姿端正,不怒自威。多年边地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纵然如今身在长安,也难掩军中养成的利落气度。
陆夫人则温和许多。见姜琬进来,她先笑着招了招手。
“快过来坐。路上可还习惯?昨夜睡得好不好?”
姜琬依礼问安,答话不疾不徐。
“劳母亲挂念,一切都好。”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和。
“那便好。你初来陆家,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告诉我。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事事拘谨。”
姜琬应下,心中稍稍安定。
她自幼在姜家长大,虽并非不通世故,却也从未真正离开过父母身边。如今嫁入陆家,往后日日相处的便是另一家人。纵然早知陆夫人性情和善,初见时仍免不了几分郑重。
陆珩坐在一旁,见她答话得体,并未多言。待陆承岳问起近日起居,他才补了一句:“她在家中一切安好。”
姜琬侧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起来寻常,细想却又叫她有些想笑。昨夜究竟睡得如何,他自然最清楚。
她没有当着长辈的面拆他的台,只垂眸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笑意。
陆夫人瞧见了,也不点破,只将话头引到日常起居上,细细说了家中各处的安排。
陆家人口不算繁杂,日常事务却也不少。各处用度、采买账目、田庄收支,都有旧例可循。陆夫人并不急着将事情一股脑交给新妇,只让姜琬先熟悉家中情形,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她。
姜琬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说到一处采买账目时,她察觉其中几笔支出与往常不同,便问起缘由。
陆夫人略一思索,道:“那几日家中来了客人,用度自然比平时多些。”
姜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账上多支了银钱,未必就是办事的人不妥当,也可能是用度有变。总要查明白,才好处置。”
陆夫人听罢,笑着颔首。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家中事务看着琐碎,真正料理起来,却不能只看数字。各处都有惯例,若要更改,也得先问清缘由。”
“儿媳记下了。”
陆承岳坐在一旁,听着婆媳二人说话,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素来不喜家中因琐事生出争执。姜琬年纪虽轻,却不急于逞能,也不因自己刚进门便急着立规矩,这份沉稳倒让他颇为欣慰。
待问安结束,陆夫人又留他们用了些茶点,才让两人回去。
出了正堂,姜琬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珩侧过头来。
“紧张?”
“有一点。”她坦然承认,“不过母亲待我很好。”
“她一向如此。”
姜琬想了想,又道:“父亲看起来严肃,倒没有我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陆珩唇角微动。
“父亲只是话少。”
“你也是。”
这话答得太快,陆珩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姜琬望着他,眼里带着浅浅笑意。
“不过,我如今已经知道了。你话少,却并非什么都不肯说。”
陆珩看了她片刻,道:“日后若有想知道的事,尽管问我。”
“那可有许多了。”
“无妨。”
他答得平静。姜琬却听得心满意足。
她想知道的事,本来就很多。
成亲第三日,两人依礼回姜家。
马车驶入姜家门前时,姜琬隔着帘子望见熟悉的门庭,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数日而已,她却已是从陆家归来的新妇。
车刚停稳,姜叙白便从门内迎了出来。他眉眼间仍带着少年人的活泼,见姜琬下车,先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陆珩。
“陆兄,我阿姊在你家可还好?”
姜琬抬手便要敲他的额头。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去了什么龙潭虎穴。”
姜叙白连忙躲开,笑道:“我这不是关心阿姊么?”
陆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她很好。”
姜叙白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那便好。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阿姊尽管回来告诉我。”
姜琬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先把自己的书读好,再来操心我。”
“阿姊这便不讲道理了。”姜叙白故作叹息,“从前还肯听我说几句,如今嫁了人,倒嫌我多事。”
“你若少说两句,我自然更愿意听。”
一旁的陆珩听着堂姐弟二人拌嘴,眼底也浮起些许笑意。
姜家长辈早已在堂中等候。
姜文谦见女儿回来,先问她在陆家可还习惯,又与陆珩说了几句家常。沈氏则拉着姜琬的手,细细看了她一遍,见她神色如常,眉眼间还带着笑,才终于放下心来。
母女二人说话时,姜文谦特意将陆珩留下,问起陆承岳近来的身体与家中事务。陆珩一一作答,言语不多,却句句有据。
姜文谦听完,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
“琬儿自幼爱读杂书,想的事情也多。她若有问不完的话,你不必迁就,但也不必嫌烦。”
陆珩抬眸看他,认真道:“她愿意问,我自然愿意答。若答不上来,便去查。查不到,便如实告诉她。”
姜文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原本便知道陆珩性情稳重,如今近距离相处,更觉此人行事有度,心中也添了几分安心。
午膳摆得丰盛。
席间,姜叙白时不时便要向陆珩问上几句边地旧事,问到兴头上,又将话题转到骑射与马匹。姜琬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倒也不觉得无聊。
陆珩并不擅长在席间高谈阔论,却没有因姜叙白年少而敷衍他。问到自己熟悉的事情,便认真作答;遇到不确定之处,也直言并未亲眼见过。
姜叙白听得津津有味,连平日最不耐烦的用膳时辰都显得格外安静。
饭后,沈氏留姜琬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没有问新婚夜里的私密之事,只嘱咐女儿,夫妻相处贵在彼此体谅,遇事不必总想着独自忍耐。
姜琬握着母亲的手,轻轻点头。
“女儿记下了。”
沈氏望着她,终于露出宽慰的笑。
“你自幼有主意,娘并不担心你不能料理事情。只是往后凡事多与夫君商量,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姜琬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轻声道:“他肯听我说话。”
沈氏一怔。
姜琬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坦然。
“我想问的事情很多,有时连自己也觉得琐碎。可他从不嫌烦。”
沈氏看了女儿一会儿,终于明白她话里的欢喜。
“那就好。”
她没有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归家时,姜琬带走了母亲亲手备下的几样吃食。
马车行出姜家所在的街巷,她回头望了一眼,直到熟悉的门庭渐渐远去,才放下帘子。
陆珩坐在她身旁,问道:“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姜琬道,“不过,往后又不是不能回来。”
“嗯。”
他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只将她放在膝上的食盒接了过去,免得车行颠簸时撞到她。
姜琬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她仍有自己的家,而如今,又多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回门之后,陆家的日子渐渐有了章法。
陆夫人并未立即将所有家务交给姜琬,而是先让她跟着熟悉账目,又将各处管事逐一引见给她。哪些事情需由主母裁定,哪些只须照旧例办理,哪些又得先禀过长辈,都讲得清楚。
姜琬学得很快。
她从前在姜家便常替母亲核对田庄账册,如今不过是将熟悉的本领用在另一处。她不爱摆架子,也不因自己已是陆家新妇,便急着更改旧例。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问;发现账目有出入,也先查清原委,再决定如何处理。
不过半月,陆夫人便将几处日常采买与用度交由她料理。又过些时日,连家中几处庄子的月度账册,也开始由她先行核看。
陆夫人偶尔坐在一旁,看她将各项收支逐条理清,心中颇为满意。
“这些事看着细碎,日子久了却最磨人。你若觉得累,不必事事亲自过目,底下的人也该有他们的分寸。”
姜琬放下笔,笑道:“儿媳知道。只是刚接手,总要先弄明白。等熟悉了,再慢慢理顺便是。”
“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夫人并不急着考验她,也不曾故意为难。她只是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一点点教给姜琬,偶尔指出一处容易疏忽的地方,余下的便让她自己去做。
姜琬渐渐发现,料理家事与看田庄账册确有相通之处。账面上的数字是一回事,数字背后的人又是另一回事。某处采买为何忽然增加,某个庄子为何比往年少了收成,都不能只凭一张纸便下定论。
她开始学着询问管事,也学着分辨哪些是确有缘由,哪些只是办事不够仔细。
陆夫人见她做事有耐心,便愈发放心。
至于陆家其他人,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新进门的长嫂。
陆瑾最初还有几分拘谨。他与姜叙白交好,平日里在书院读书时,听姜叙白提起堂姐,总觉得她应当是个端庄严肃、凡事讲规矩的人。如今真正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长嫂虽做事认真,却并不难亲近。
有一回,他到内院来找陆珩,恰逢姜琬正在翻看一册地理书。书页间附着一幅简略草图,只绘出若干州县、山川与河流的大致位置,细处并不十分清楚。
陆瑾本已准备告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图页上。
姜琬察觉他的目光,便问:“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陆瑾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从前听兄长说过一些。只是我还没去过那些地方。”
“那你可想知道?”
他眼睛一亮,又顾忌着自己贸然打扰,略显犹豫。
姜琬便将书册往旁边挪了挪。
“坐下看吧。这图画得简略,有些地方未必能辨得分明。不过,若只是想知道山川河流大致在何处,倒也够用了。”
陆瑾这才坐下。
两人看了片刻,姜琬发现他对道路与地形颇感兴趣,便顺着图页给他讲了几处河流与山脉。她说得并不高深,只把自己读过的书与陆珩先前信中提及的见闻串在一起,遇到图上标示不清的地方,便坦然说自己也不确定。
陆瑾听得入神,问起一条河流究竟从何处发源,又问山脉之间是否还有道路可通。
姜琬翻了翻旁边的书页,将自己记得的内容告诉他。至于书中没有写明的地方,她也不急着作答,只道:“等你兄长回来,可以再问问他。他亲自走过的地方,总比书上记得详细。”
陆瑾点头,将那处记在心里。
直到侍女来问是否要添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原是来找兄长的。
姜琬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觉失笑。
“你若还想看,改日再来便是。”
陆瑾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嫂嫂。”
从那以后,他偶尔便会来内院坐坐。有时是为了问陆珩的行踪,有时则带着书中不解的地方,想请姜琬帮忙看看。姜琬也不曾因他年纪小便随意打发,总是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便与他一同翻书查找。
渐渐地,陆瑾不再拘束,连说话也比从前活络了些。
陆青鸢与兄长的性情又不相同。
她比姜琬小一岁,性子明快,心中有什么想法,多半也不藏着掖着。新嫂嫂刚进门时,她还曾暗自担心,怕对方是个处处讲究规矩的人,自己往后说话行事都得小心翼翼。然而相处几次,她便发现姜琬并不如此。
姜琬会陪她看花,也愿意听她说些女儿家的琐事。陆青鸢偶尔兴起,拿着新得的绢花来问她好不好看,姜琬也会认真替她挑选,而不是随口敷衍。
一日午后,陆青鸢抱着一只锦盒来寻姜琬。盒中是一支新制的银簪,簪头缀着小巧的玉叶,做工精细,却不显得过分华丽。
“嫂嫂,你看这个如何?”
姜琬接过来细看。
“很衬你的衣裳。玉叶做得轻巧,簪在发间也不会显得累赘。”
陆青鸢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我也这样觉得!只是母亲说我挑首饰总爱看新鲜,未必真适合自己。”
“母亲也是怕你买了喜欢一时,过后便搁在匣子里。”
陆青鸢眨眨眼。
“嫂嫂怎么也替母亲说话?”
姜琬笑了。
“我只是觉得,若真喜欢,便该常戴才是。”
陆青鸢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将银簪收好,打算第二日便戴出去。
她原本还有几分对新嫂嫂的拘谨,如今却渐渐放开了。偶尔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愿意拿来与姜琬分享;遇到不明白的事,更会直接来问。
姜琬并不将她当作需要时时管束的小姑娘,只把她看作一个正渐渐长大的妹妹。
两人的关系,也就在这些寻常小事里亲近起来。
陆珩看在眼中,并未多说。只是偶尔回到院中,听见姜琬提起陆青鸢今日又做了什么,或是陆瑾带着书来问了哪一处地理,他总会停下手里的事,认真听上几句。
他从前在家时,与弟妹也并非不亲近,只是常年在外,真正能陪伴他们的日子不多。如今见姜琬与他们相处得这样自然,心中也觉安稳。
这座宅院原本是他熟悉的家。如今因她到来,似乎又添了许多从前没有的声响。
日子进入初夏,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陆珩仍旧每日晨起练武。起初姜琬只偶尔在廊下看上一会儿,后来渐渐不再满足于隔着一段距离旁观。
一日清晨,她见陆珩收势归刀,便走上前去。
“郎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陆珩将兵器放回架上,转身看她。
“什么事?”
姜琬略一沉吟,道:“我想学骑马,也想学些最基本的防身本领。若你晨起练武时方便,可否教我一些?”
陆珩有些意外。
“你想学这些?”
“嗯。”
姜琬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从前总想着出城看山川,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去更远的地方。如今既然嫁给了你,我也该想想,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又道:“你常年在外,日后若奉命外任,我未必不能随你同去。倘若真到了陌生的地方,我总不能事事等着你回来,再由你替我安排。”
陆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不是说不愿依靠你。”姜琬认真道,“只是我也想有自己能做的事。至少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能认路,能骑马,遇上事情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若有机会亲眼看看那些远方,我不想因为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留在原地。”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陆珩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
他原以为,她想学骑马,是因为喜欢城外风物,想要出行时方便些。如今才明白,那份向往并不止于眼前一处河湾,也不止于偶尔出城游玩。
她是真的想走出去。
不是只等着他带她去看,而是希望自己也能走得更远。
“好。”他说。
姜琬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你不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旁人家的娘子,未必会学这些。”
陆珩略一思索,道:“旁人如何过日子,是旁人的事。你想学,我便教你。”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先是姜琬,而后才是陆家娘子。嫁给我,不该连从前喜欢的事都搁下。”
姜琬怔怔看了他片刻,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许多说辞,甚至预备着他会劝她不必如此辛苦。谁知他竟没有半分犹豫。
“那便说定了。”她道。
“说定了。”
陆珩看了一眼天色,问:“今日先学站姿与步法,可好?若一开始便练得太久,明日腿脚酸痛,反倒不便。”
姜琬欣然应下。
他没有将她当作一时兴起的小姑娘,也没有因为她是新妇,便觉得这些事情不该由她来做。他只按照她的心意,替她想好了如何开始。
那日晨练结束时,姜琬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从前读书,习惯了坐在案前一看便是半日,如今真正动起来,才知道即便是最基础的步法,也有许多需要留意之处。陆珩教得认真,她便学得认真,偶尔做错了,也不急着辩解,只问自己错在何处,再重新来过。
陆珩看她如此,心中颇觉欣慰。
“今日先到这里。”他说,“往后若有空,每日练上一刻钟。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
姜琬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仍旧兴致不减。
“明日还练?”
“明日还练。”
她这才满意。
从那以后,陆珩晨起练武时,院中便常多了一个身影。
姜琬起初只练最简单的站姿与步法,后来又学了几招用来脱身的动作。陆珩不曾要求她练得多么厉害,只教她如何站稳,如何判断对方的动作,又如何在力不能及时避开冲撞。
他也一再提醒她,学这些不是为了与人争胜,而是为了遇事时多一分从容。
姜琬听得认真。
她并不指望短短几个月便能练出什么本事,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开始为想要的生活做些实在的准备。
而陆珩也逐渐发现,她并非只有一时的兴致。
即便前一日料理家事忙到晚些时候,第二日只要身体无碍,她仍会按时起身。练完之后,她会问上几句不明白的地方,再将自己记下的要点写在小笺上。
有一回陆珩见她将步法画成了简略的图,不由问道:“这也要记?”
姜琬抬头看他。
“自然。书中读来的东西尚且要记,何况是你亲自教我的?若只听过便忘了,岂不是白费工夫。”
陆珩一时无言,片刻后才道:“倒是有理。”
姜琬忍不住笑起来。
“郎君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自然有。”
“那我可要记下来。”
她说着便去取笔,陆珩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也不由轻轻弯了弯唇。
入夏之后,陆珩终于得了半日空闲,记起自己先前答应过姜琬,要带她出城走走。
那日清晨,他用过早膳,便问她可愿随自己去城外骑马。
姜琬原本正在挑选要带的书,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
“今日?”
“今日。”
她几乎没有犹豫,随即又想起一件事。
“只是我骑术寻常,若走得太远,怕会拖累你。”
陆珩道:“不必走远。城外有一处河湾,地势平缓,沿途也有树荫。你若觉得累,我们便停下歇息。”
姜琬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向往远行,却并不打算第一次出城便逞强。能亲眼看看城外风物,哪怕只走一小段路,也已足够令人欢喜。
出门前,陆珩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马,又亲自检查了鞍具与缰绳。
姜琬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平日出门,也总要检查这些么?”
“习惯了。”
他答得简短,又向她解释了几处需要留意的地方。姜琬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待她上马时,陆珩没有急着催促,只牵着马缓缓走了一段,确认她坐稳了,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平缓的道路向郊外行去。
初夏的风已带了暖意,道旁草木繁盛,远处田畴层层铺开,偶有农人牵牛经过。姜琬一面骑马,一面不时转头张望,连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也要多看两眼。
陆珩见她如此,便放慢了速度。
“那是什么树?”她指向河岸旁一片枝叶繁密的树木。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柳树。”
“我知道是柳树。”姜琬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我是问那边更远些的,叶子窄一些,枝条也不似柳树那般垂下来。”
陆珩仔细看了看,告诉她那是河岸常见的一种树,又说了些自己从前在北地见过的相似树种。
姜琬听得很认真。她问起树木在不同季节的模样,又问河水涨落时,岸边草木是否也会有变化。陆珩虽不一定每一件都能答得详尽,却总会将自己亲眼见过的说给她听;若只是听闻,便也会说明,并不将猜测当作确切之事。
两人走走停停,竟比原先预计的多花了些时辰。
到了河湾附近,陆珩寻了一处树荫,让姜琬下马歇息。
她站在岸边,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阳光落在水面,碎成细细的金光。远处有鸟掠过,翅尖轻点水面,又迅速飞向岸边的芦苇丛。
姜琬看得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原来亲眼看见,与书中读到的果然不同。”
陆珩站在她身侧。
“书中也有书中的好处。”
“自然。”她转过头来,笑道,“若不是读了那些书,我也不会总想着来看看。”
她又望向河面。
“只是从前总觉得,山川河流离我很远。如今才知道,原来只要走出城门,便能看见这样的景色。”
陆珩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许多向往,也知道她并非一时兴起。那些关于山川、草木与鸟兽的问题,从他们尚未谋面时,便已经写在她的信里。如今她站在这里,眼中有光,仿佛终于触到了自己惦念已久的天地。
片刻后,姜琬忽然想起什么。
“你从前在北地时,也常有这样的闲暇么?”
陆珩想了想。
“偶尔有。只是那时要赶路,或有公务在身,许多地方即便看见了,也未必能停下来。”
“那你可曾觉得可惜?”
他望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会。”
姜琬没有追问,只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虽一直向往远方,却未必真正懂得那些长年行走在远方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书里的大漠与河谷固然辽阔,可陆珩记得的,或许不只是风景。也有赶路时的疲惫,有不能停留的遗憾,还有许多不曾写进信里的往事。
她并不急着一次问完。
往后的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听他说。
歇息过后,两人沿河湾走了一小段路。姜琬在岸边发现几株开着细小白花的野草,蹲下身细看,险些忘了自己原是出来骑马的。
陆珩便站在旁边等她,偶尔替她指出叶片与花茎的不同。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提醒她该回城了。
姜琬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不能贪玩误了时辰,便依言上马。
回程时,她的话少了些,目光却仍不时落向道路两旁。
陆珩问她:“今日可还尽兴?”
姜琬点头。
“很尽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若有空,我们能不能去看看更远一些的地方?”
陆珩转头看她。
她说得认真,眼中没有一丝试探,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愿望。
“可以。”他说,“等你骑术再熟些,我们便走远一点。”
姜琬笑起来。
“那我可要好好练习了。”
“好。”
两人回到城中时,日头已经偏西。
宅院里的红绸早已撤去,廊下恢复了寻常模样。侍女迎上来,接过他们的外衣与随身物件。
陆青鸢听说兄长带嫂嫂出城游玩,立刻寻了过来,追问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姜琬便将河湾的景色说给她听,又提起岸边的野草与飞鸟。
陆青鸢听得心痒,忙道:“下回也带我去!”
陆珩看了她一眼。
“待你把手里的功课做完,再说。”
陆青鸢顿时垮下脸来,转头向姜琬求助。
姜琬却笑着道:“你若真想去,便先把功课做好。到时我替你问问兄长。”
陆青鸢只好应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姜琬,下回若再出城,一定要记得告诉她。
待她离去,姜琬仍带着笑。
陆珩问:“很高兴?”
“嗯。”她道,“青鸢若喜欢,往后也可以一道去。人多些,也热闹。”
陆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极好。
他从前习惯独自料理许多事情,回家时也常常只是用膳、休息,再处理手边未完的公务。陆青鸢有自己的玩伴,陆瑾有书院里的同窗,家中虽不冷清,却少有这样围着一件小事说个不停的时候。
姜琬到来之后,许多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是有人愿意认真听陆瑾谈论书中未解的地理,有人肯陪陆青鸢挑一支银簪,也有人会因为看见一片河湾,便高高兴兴地说上半日。
这些事都很小。
可陆珩渐渐发现,自己竟也开始期待这样的日子。
盛夏将至,宅院中的生活愈发安稳。
姜琬已能独自料理大半家事,遇到棘手的事情,仍会向陆夫人请教。陆夫人也逐渐放下心来,将更多日常事务交给她处理。
陆青鸢时常来找姜琬说话,有时拿着新得的首饰,有时只为了一件小事便能说上半晌。陆瑾则偶尔带着书册来问她问题,若遇到姜琬也答不出的,便等陆珩回来后再一起商量。
姜琬渐渐熟悉了陆家的每一个角落,也熟悉了这座宅院里的人。
只是她并没有因此将自己困在后宅之中。
天气晴好时,她会与陆珩一道出城。起初只去近处的河湾,后来骑术渐渐熟练,便能沿着城外的道路多走上一段。陆珩若有公务,便不勉强;得了空闲,也总会记得她先前提过的某处风物,找机会带她去看看。
有时他们会在河边停留,有时只是沿着田间小路走一程。姜琬仍旧喜欢带书出门,却渐渐不再只靠书本认识天地。见到不曾见过的树木,她会亲自观察叶片;遇到辨不明的地势,也会将位置记下来,回去再翻图册查找。
她开始把自己读来的知识与亲眼所见一一对照。
偶尔遇上书中没有记载的事,她也不再急着寻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先记下所见,等有机会再慢慢弄明白。
陆珩很乐意陪她做这些事。
他不一定能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却总愿意停下来听她说完。若是自己也不清楚,便与她一同查证。对于姜琬而言,这比一个事事都能给出答案的人更难得。
她不必装作自己无所不知,也不必因为问得太多而觉得难为情。
陆珩同样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晨起练武,按时赴衙办事,回府后偶尔还要处理未完的公务。只是如今,他知道晨练时院中会多出一个认真学步法的身影,也知道晚膳之后,姜琬或许会拿着一册新寻来的地理书,坐到他身旁。
有时她会将书中不明白的地方圈出来,等他回来询问;有时她只是把自己新发现的趣事说给他听。
他们并非时时都有许多话说。
有时晚膳后,两人各自坐在窗边,一个看书,一个处理公务。窗外蝉声渐起,晚风吹动竹帘,偶尔有侍女进来添茶,谁也不觉得沉闷。
姜琬偶尔抬头,见陆珩正垂眸看着案上的文书,便会想起初识时那几封信。
那时,她只能凭着纸上的字句,去想象写信之人的模样。
如今,她知道他晨起练武时的习惯,知道他看地理书时会留意哪些地方,也知道他并非不爱说话,只是许多事情,须得有人问起,他才会慢慢讲来。
而陆珩也渐渐明白,姜琬的好奇并非只在书卷之中。
她会认真料理家事,会记得陆青鸢喜欢什么样的首饰,会耐心听陆瑾谈论他尚未走过的道路,也会因为一只飞过庭院的鸟,忽然停下手中的笔。
她愿意把日子过好,却从未放弃过对远方的向往。
一日傍晚,姜琬收好当日的账册,走到廊下。
陆珩刚练完武,正将兵器归入架上。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我有一处步法还是没弄明白,明早你能再教我一遍么?”
陆珩将兵器放好,转过身来。
“自然。”
“还有骑马时如何看路。我记得你说过,不能只盯着马前的地面,还要留意远处的道路与周围的地势。”
“明日练完步法,我再与你细说。”
姜琬点点头,仿佛已经将明日的安排记在心里。
陆珩看着她,忽然问:“学这些,可觉得辛苦?”
姜琬想了想。
“自然辛苦。不过,知道自己正在学会一件从前不会的事,倒也很有意思。”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勉强。
陆珩没有再问,只道:“那便慢慢学。”
姜琬走到他身边,与他一道往屋内去。
廊外暮色渐深,庭中的花木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两人穿过庭院,脚步一快一慢,渐渐走到一处。
成亲以前,姜琬曾想过许多次,自己与陆珩成婚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以为,往后或许会有一处安稳的居所,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夫君,还有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风物,可以慢慢去看。
如今,这些都正在成为现实。
而比她原先所想更多的,是陆珩并未因为她嫁入陆家,便要她将自己的喜好与心愿收起来。他愿意带她走出城门,也愿意站在庭中,耐心教她从前不曾学过的本领。
她仍旧是姜琬。
只是如今,她有了一个愿意与她并肩走向远方的人。
暮色渐浓,内院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他们的婚后生活才刚刚开始,往后的路还很长。
至少此刻,姜琬已经能够真切地相信,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卷与想象中的远方,终有一日,会在她脚下徐徐展开。
这章超一万字了, 可是我哪里也不舍得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