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秋深情浓 可我从来没 ...
-
长安入秋,暑气渐消。
庭中梧桐叶色转黄,晨昏间已有几分凉意。姜琬的日子过得安稳。晨起料理家中琐事,闲时读书,偶尔仍会翻出陆珩早年写给她的那些信,一封封看过去。
信中记着塞外的风物、河谷的草木、秋日里南飞的候鸟,也记着他少年时随父巡防的种种见闻。如今,那些书信不必再托姜叙白辗转传递了。她想知道什么,转过身便能问他。
有时陆珩公务回来得早,两人便在窗下对坐。她捧着书册问起某处山川,他便取来纸笔,凭着记忆替她画出那里的地形走势。他画得不甚精细,却足以让她看懂山河的走向。若遇上自己也不甚确定之处,他从不随口敷衍,只说改日问过旧日同袍,再来告诉她。
姜琬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她从前总觉得,长安城虽繁华,却像一座看不见边界的庭院。如今庭院还是那座庭院,门外却仿佛多了一条路,通往很远的地方。
而陆珩,恰好是那个愿意牵着她的手,为她讲述沿途风景的人。
只是近来,她渐渐察觉,他有些不一样了。
起初不过是回府时偶尔沉默,夜里醒来,也会发现他尚未安睡。后来,她几次见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北面的天际出神。问起缘故,他却只说军中事务繁杂,让她不必挂心。
姜琬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不是不愿与她说话的人。若他当真不想说,必定有自己的缘由。可若他一直不说,她也不会永远装作不曾察觉。
那一日,秋风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凉意。
陆珩从衙署回来时,天色尚早。他换下官服,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了陆承岳的书房。
姜琬从内院出来时,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她原想叫住他,见他步履沉稳,不似有急事,便没有出声。
陆珩进书房时,陆承岳正在看一份刚从兵部转来的文书。见他进来,陆承岳将文书递了过去。
“今日到的。北边的情形,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些。”
陆珩接过来逐行看下去。文书上说,北地入秋以来,几个部族之间的水草之争愈演愈烈,已有小股人马越过边境试探。边军虽未正面接战,各处关隘却都在加紧戒备。
兵部已经拟了几个调兵方案,其中最紧要的一环,便是派一位熟悉北地地势与军情的将领前往坐镇。
“圣上今日召我入宫,”陆珩将文书放回案上,“兵部已经下了调令。儿子五日后出发。”
陆承岳看着他:“调令已经下了?”
“是。北道行军副总管,领京畿府兵三千,即日准备,五日后启程。”
陆承岳沉默片刻,靠在椅背上。他腿上的旧伤在秋日里总是隐隐作痛,此刻眉头微皱,神色却仍旧沉稳。
“圣意已决。五日后……你心里有数便好。”
他停了停,又道:“你成了家,有些话我从前不曾与你细说,如今也该说了。”
陆珩抬起眼。
“你母亲嫁给我那年,我才从边地回来不久。那时我身上带着伤,手里也没有多少家底,只知道往后可能还要再上战场。可她还是嫁了我。”
陆珩没有插话。
“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长安带着你们姐弟三人。我有时一年半载回不来,家书到了也只是寥寥几行——一切安好,勿念。”
陆承岳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以为我不怕?我怕。每次出征之前,我都会把最坏的事想一遍。想完了,再写一封家书,交代几件要紧的事,然后翻身上马。”
他望着窗外,目光像是越过了眼前的庭院,落在许多年前的某个秋日。
“可你母亲从来没有问过我,‘你若回不来怎么办’。她只是替我收拾行装,然后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让我不必操心。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怕。她只是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无用,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陆珩低声应道:“儿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陆承岳看了他一眼。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明白一些,却也有些不确定。他知道父亲的用意,是让他不要因牵挂家中而分了心神。可他也知道,姜琬与母亲不同。
母亲嫁给父亲时,早已知道往后要过怎样的日子。父亲是武将,伤病与征战皆在预料之中。可姜琬嫁给他时,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或许随时会奉命北上。
她嫁的是金吾卫的陆珩,不是北道行军副总管陆珩。
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近来每每想到即将远行,他便忍不住去想,若自己真有一日回不来,姜琬该怎么办。她还年轻,尚有漫长的一生。他不愿她因自己而困在陆家,更不愿她将来走投无路,却还记着他临行前的一句嘱托,苦苦守着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他原以为,只要将这些事提前安排妥当,便算尽了丈夫的责任。
可父亲方才说起母亲时,他忽然又有些迟疑。
若是姜琬呢?
她会如何想?
沉默片刻,陆珩终于开口:“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想先与您和母亲商议。”
陆承岳抬起眼。陆珩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说话。
“若儿子此行回不来,”陆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军务,“琬琬还年轻。她往后的日子还长,不该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困在陆家耗尽一生。”
陆承岳看着他,没有打断。
“若她愿意回姜家,或日后想另择良人,都请父亲与母亲不要阻拦。”陆珩垂下眼,“儿子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她一生。”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承岳靠在椅背上,缓缓道:“这话,你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与你说过?”
“是儿子自己想的。”陆珩道,“这些日子,儿子一直在想这件事。”
陆承岳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母亲方才在外面,应该也听见了。让她进来说吧。”
门被轻轻推开,顾兰真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她将茶搁在案上,在陆珩对面坐下。
“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顾兰真道,“珩儿,你有这份心,娘很欣慰。”
陆珩抬起头。
“可有一件事,你要想明白。”顾兰真的声音平静,“你媳妇嫁给你,不是为了等你死了好改嫁。她嫁给你,是想与你过日子。”
陆珩沉默着。
“我嫁给你父亲那年,比你媳妇还小些。他头一回出征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若他回不来,我不必等他。”
顾兰真看了陆承岳一眼。
“我当时年轻,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寒。”
陆珩微微一怔。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在乎我,而是太在乎了,才怕我因为他而苦一辈子。”顾兰真的目光里有几分温和的责备,“可他还是说错了。他把该与我商量的事,一个人决定了。他以为这是为我好,其实是把我隔在了他的恐惧之外。”
陆承岳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
顾兰真转向陆珩。
“你父亲后来学会了与我商量。不是因为他不再怕了,而是因为他明白了,两口子过日子,不能只靠一个人拿主意。你媳妇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心里未必没有察觉。你若真把她当妻子,便该与她一同面对,而不是替她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再告诉她结果。”
陆珩沉默了很久。
“儿子知道了。”
陆承岳这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与你母亲都明白。你怕她受苦,这份心是好的。若真有一日你回不来,我们也不会强留她在陆家。姜家是明理的人家,琬娘自己也年轻,往后的路该怎么走,由她自己选。”
他停了停,又道:“可这话,你不该只与我们说。她也该知道。”
陆珩抬起眼。
“你母亲说得对。”陆承岳看着他,“你是她丈夫,不是她父亲。有些事,你替她想可以,但不能替她决定。你若真怕自己回不来,就该把这份怕告诉她。她愿不愿意等,愿不愿意另择良人,都是她的事。你只管把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让她自己拿主意。”
陆珩垂下眼。
“是,儿子记下了。”
他起身向父母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他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话——“你若真把她当妻子,便该与她一同面对。”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姜琬筹谋,是想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为她留好退路。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竟从未认真想过,她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想替她挡住往后的苦,却忘了她也有自己的心意。
回到内室时,姜琬正坐在灯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书房里说了什么,只是将手中的书册合上,安静地等他开口。
陆珩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兵部下了调令。”他说得很简略,“北地局势紧张,命我为北道行军副总管,领京畿府兵三千,五日后出发。”
姜琬垂下眼。
她想起这几日他的沉默,想起他在廊下望着北面天际出神,也想起他方才去书房时沉稳却比平日更沉的步履。她心里其实并不意外,可真正听见时,仍旧觉得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五日后?”她轻声问。
“五日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方才去书房,是与父亲商议此事?”
陆珩没有回避。
“是。今日入宫领了调令,回来便先去了父亲书房。”
“商议什么?”
他看着她,片刻后才道:“若我回不来,你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安排。”
姜琬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已经想好了?若你回不来,便让我回姜家,再择良人?”
“是。”陆珩这一次没有回避,“我自己想的。我与父亲母亲说了,若我真有一日回不来,请他们不要强留你在陆家。你若想回姜家,或日后想另择良人,都由你自己做主。”
姜琬望着他,眼眶并不红,神色却比平日沉重许多。
“陆珩,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怕你在外头受伤,怕你遇上危险,怕有朝一日再也等不到你回来。我并不是不懂这些。”
她停了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我想好了这些,我却未必愿意?”
陆珩没有说话。
“你总说不愿我受苦。可我若真有一日失去你,难道你提前说过几句让我改嫁的话,我便不会难过了吗?”
陆珩喉间发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
“我错了。”他终于道。
姜琬怔了一下。
陆珩望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不该没有问过你,便先替你作主。”
姜琬眼中的泪意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她转过脸,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陆珩没有催她,也没有急着伸手,只坐在她身旁,等她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姜琬才重新看向他。
“行装我会替你准备。路上要用的衣物、药物,还有你惯用的东西,我都会收拾妥当。五日的时间不算宽裕,总不能等到临行前才开始准备。”
她说得很有条理,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几套衣裳、哪些药材须另行备好。陆珩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他宁愿她对他发一场脾气,也不愿看她这样平静地将所有事情接过去,仿佛只要把行装收拾齐全,心里的难过便也能一并收拾妥当。
“琬琬。”
姜琬没有抬头。
“我先去看看库房里还有什么药材,缺的明日便叫人去买。”她将书册合起,轻声道,“你今日想必也累了,先歇一歇吧。”
说完,她唤来侍女,吩咐了几件事。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提那句让她难过的话。
可陆珩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横在了他们之间。
翌日清晨,姜琬便开始准备行装。
她先将陆珩惯穿的衣物一一取出,仔细查看衣襟、袖口与腰带,凡有松脱之处,便交给针线上的人修补。又另备了几套便于骑行的衣裳,考虑到北地天气转寒,还挑了两件厚实的夹衣。
药物也不能少。她将府中现有的药材列了单子,亲自核对一遍,又添上几样途中常用之物,命人去药铺采买。
做这些事时,她一如往常,细致而有条理。陆夫人来看过一次,见她正对着清单逐项勾画,忍不住叹道:“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全。”
姜琬抬头笑了笑。
“这些都是应当准备的。”
陆夫人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新婚夫妻才刚刚熟悉彼此的脾性,忽然便要分别,心里绝不会好受。只是军令既下,谁也无法轻易更改。
姜琬低头继续写单子。她没有向婆母诉说委屈,也没有再提陆珩那日的话。只是从那之后,每当陆珩与她说起行程,她都会认真听着,将沿途可能需要的东西记下来。
“北边此时已经冷了么?”她问。
“早晚会冷些。”
“若遇上雨雪,道路可还好走?”
“官道尚可,偏远处便难说。”
“那便多备一双靴子。若鞋袜湿了,总要有替换的。”
陆珩望着她,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将话说在前头,是不愿她日后措手不及。可如今看着她为自己事无巨细地准备一切,才渐渐意识到,他口中的退路,于她而言并非体贴,而是将她排除在了自己的未来之外。
她并非不知道他可能遇到危险。恰恰相反,她正因为知道,才想尽可能多地替他准备一些。
第二日午后,陆珩回房时,见姜琬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用的是结实的青布,针脚细密,旁边还放着几样已经分装好的药物。
“这是做什么?”
“装些常用的药。”姜琬将最后一针收好,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漏线,才道,“你若在外头不便取用,放在随身的包裹里也方便。”
她说着,将布袋递给他。
陆珩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布面。
“辛苦你了。”
姜琬摇头:“不过是些小事。”
她说得平淡,甚至还提醒他,药袋的封口不能扎得太紧,否则急用时反而不方便。
陆珩听着,心中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自己并非不想与她商量,也不是早已认定自己回不来。他只是见过太多来不及告别的人,见过太多尚未等到归期便失去丈夫的女子,所以每当想到她有朝一日也可能落入那样的境地,便忍不住先替她想好后路。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些解释都太过苍白。
若真是为了她好,难道便可以不问她的心意么?
他终于没有开口,只将药袋收好,低声道:“我会好好带着。”
姜琬嗯了一声,又去整理旁边的衣物。她没有看见,陆珩转身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第三日,姜琬将收拾好的衣物分门别类,装入行囊。
她一向擅长料理家中事务,账册也好,物品也罢,到了她手里,总能整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一次,每装好一样东西,她便会忍不住想一想:这件衣裳到了北地是否够暖,那副手套能不能抵挡清晨的寒风,药袋若是淋了雨,又该放在何处才妥当。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也能将陆珩所说的那些边地见闻,一一与眼前的东西联系起来。
从前她读书,只能想象荒漠上的风沙与河谷中的寒水;如今,她却开始真切地担忧,那些风沙会不会吹进他的衣领,那些寒水会不会冻得他指节发僵。
原来牵挂一个人,竟会让书中遥远的天地也变得具体起来。
傍晚,陆珩陪她核对行装。她取出一双新备的手套,放在他掌中比了比。他的手掌宽厚,指节修长,轻轻一拢便能将她的手完全包住。那双手平日握惯了刀剑,也牵过马缰,掌心有薄薄的茧,连指节都比寻常人更显分明。
姜琬忽然想起,成婚之后,她有一次拿自己的手与他比过。她的手小,五指纤细,放在他掌心里,连指尖都够不到他的指节。那时她还笑说,他若握得稍紧些,自己的手便像是被他整个藏起来了。
陆珩听后,倒认真地松了松手,问她是否弄疼了。
想起那时的情形,姜琬唇边不觉有了笑意。陆珩看见了,眼底也跟着柔和下来。
“想到什么了?”
姜琬回过神,将手套递给他。
“我在想,你的手实在太大了。”
陆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起这个。
“太大不好?”
“倒也不是。”她忍住笑,“只是有时候觉得,你若不留神,连我整个人都能一并拢住。”
陆珩望着她,原本凝重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那我便留神些。”
姜琬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手,可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真正需要留神的,并不只是这些细枝末节。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行囊的绳结重新理好。陆珩也没再逗她。片刻后,他伸手,将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姜琬没有躲开。
然而,当他想再说些什么时,她已经转身去取另一件衣裳。那一点短暂的亲近,终究没能将两人之间的隔阂完全消去。
第四日,离启程只剩一日。
府中上下都已知道陆珩将要远行,陆承岳与陆夫人也各自叮嘱了他几句。陆珩依次应下,面上仍旧沉稳,只是回到房中时,常常会不自觉地看向姜琬。
她还在忙。早晨核对最后一遍药材,午后整理随身文书,傍晚又将几件换洗衣物重新折叠,确认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合适的位置。
陆珩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道:“这些已经够了,不必再忙。”
姜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有几样东西尚未收好。”
“明日再收也不迟。”
“明日你便要启程了。”
她说得很轻,却让陆珩无从反驳。
他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将她手中的衣物接了过去。
“琬琬,坐一会儿吧。”
姜琬没有与他争,只在一旁坐下。
屋中静了片刻。陆珩将衣物放好,转身看着她。
“这几日,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姜琬垂眸,没有回答。
若说不气,自然是假话。她气他将生死看得太重,气他明明知道自己舍不得,却仍能平静地谈起她往后的归宿。
可她也知道,他不是存心伤她。他只是把那些年间见过的悲欢离合都压在心底,久而久之,竟以为凡事提前安排妥当,便能少些遗憾。
可她并不想要一份早已替她决定好的遗憾。
“我只是想不明白,”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你为何总觉得,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便只能独自承受那些事。”
陆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她这些日子真正难过的,并不是即将分别,而是他不肯将她当作能够与自己共同承担的人。
“琬琬,我不是觉得你承受不住。”
“那你为何不问问我?”
陆珩无言以对。
姜琬抬起眼,眼中并无责怪的锋芒,只有压抑多日的难过。
“你总说不愿我受苦,可我若真有一日失去你,难道你提前说过几句让我改嫁的话,我便不会难过了吗?”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以为替我留了退路,我便能好过一些。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还好好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便先将我往后的日子安排成没有你的模样,我听了会是什么心情?”
陆珩喉间发紧。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错。
“我错了。”他终于道。
姜琬怔了一下。
陆珩望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不该没有问过你,便先替你作主。”
他沉默片刻,终于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琬琬,我从前在边地,见过一些事。”
姜琬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有一年冬天,我随父驻在一处关隘。邻营有个年轻的队正,成婚不到一年,妻子刚有了身孕。他临走前还跟人说,等开春回来,要给孩子起个名字。”
陆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他在一次巡边时遇上了小股敌军,没能回来。”
“他的妻子接到消息时,正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我那时在营中,隔着老远都听见了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他停了停。
“后来朝廷发了抚恤,也免了她家的赋税。可那点银子和几斗米,养不活一个孩子,也填不满往后的日子。”
姜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后来听人说,她公婆劝她改嫁,她不肯,说要把孩子养大。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实在太难了。村里有人帮衬,也帮不了多少。到了第二年冬天,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说后来还是改嫁了。”
陆珩垂下眼。
“也有人不改嫁的。我见过一个,丈夫死在战场上,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替人浆洗衣裳、做些针线活,手指头冻得全是裂口。朝廷的抚恤早就用完了,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抬起头,看着姜琬。
“我见过太多了。有人改嫁,有人苦苦撑着,有人撑不下去把孩子送了人。所以我才会想,若真有一日我回不来,你该怎么办。”
姜琬望着他,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她忽然明白了。
他的顾虑不是凭空来的,是他亲眼见过那些失去丈夫的女子,见过她们如何在漫长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被生活磨去所有力气。他不是不相信她能撑住,他是舍不得让她去撑。
“陆珩,”她轻声道,“你听我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宽厚,指节修长,她的手放进去,几乎被他整个包住。
“你见过那些事,所以你怕。我明白。”她慢慢道,“可我不是她们。我有姜家可以依靠,有陆家可以帮衬,我还有你留给我的那些话——你教我的那些山川草木,你告诉我的那些边地见闻。这些不会因为你不在,就全都消失。”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
“何况,你还没有走呢。”
陆珩望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姜琬将五指伸开,贴在他的掌心上。两人的手掌相叠,她的指尖甚至还不到他的指节。
“你的手怎么这样大?”她小声嘟囔。
陆珩原本沉重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如今才发现?”
“从前又没有这样仔细比过。”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两人并排放着的鞋履。他的靴子比她的绣鞋大出许多,摆在一处,几乎像是两种不同的人穿的。
姜琬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涩忽然又涌了上来。
她想,这样高大的人,肩膀这样宽,手掌这样大,平日里在旁人面前总是沉稳得无所不能。可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而她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听见他亲口承认。
“陆珩,”她轻声道,“你看,我们明明已经是夫妻了。”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这样大,我的手这样小。你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事,我却连长安城外的山都没有看过几座。”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一定要一样强大,才能并肩走下去。”
陆珩垂眸看着她。
“你害怕,我便陪着你害怕。你担心将来,我也可以与你一同担心。我们可以商量,可以想办法,也可以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再一起面对。”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可你不能因为怕我受苦,就连与我一同走过往后的日子,都不肯给我机会。”
那句话落下,陆珩久久没有作声。
窗外秋风吹动枝叶,几片黄叶擦过窗纸,发出轻轻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才反握住她的手。
“是我不好。”
姜琬摇头。
“我不是要你认错。”她望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坚强。”陆珩忽然道。
姜琬一怔。
他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苦涩的笑。
“我以为,只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在前头,便能替你少受一些苦。可如今才知道,我连自己的心都管不好,又凭什么替你安排一生?”
姜琬眼眶仍红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
“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好。”
“即使是害怕,也要说。”
陆珩凝视着她,低声应道:“好。”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琬琬,我喜欢你。”
姜琬微微一怔。
这句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直白,与他平日里的性情很不相称。可正因如此,她反而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陆珩看着她,耳根竟隐隐泛起红意。
“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多。”
姜琬忍着笑意,故意问:“原先以为有多少?”
陆珩被她问得一时无言。半晌,他才低声道:“如今倒像是说什么都不对了。”
姜琬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轻的,带着些许鼻音,却让陆珩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还哭么?”
“方才是你惹我哭的,如今倒来问我。”
“是我的不是。”
姜琬望着他,忽然向前靠了靠。
陆珩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轻声唤道:
“珩哥哥。”
不过三个字,陆珩却像是忽然忘了该如何应答。他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呼吸,顷刻间又乱了几分。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落在她脸上,竟一时移不开。
姜琬察觉到了,心里又是羞涩,又有一点隐秘的欢喜。
“怎么了?”
陆珩沉默片刻,才道:“你莫要这样叫我。”
她眨了眨眼。
“为何?”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终究没有说出真正的缘故。
姜琬却似乎明白了几分。她眼底浮起笑意,偏又轻轻唤了一声:
“珩哥哥。”
陆珩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拿她没有办法。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克制。
“琬琬。”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而温柔。
“嗯?”
“我可以抱你么?”
姜琬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也柔软下来。她没有回答,只主动靠进他怀里。陆珩伸手将她拥住,手臂收拢时,动作仍旧小心,仿佛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怀中人。
姜琬却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也感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样宽厚的肩,那样结实的臂膀,像是能够替她挡住许多风雨。可她知道,他并非无所畏惧。她也不需要他永远如此。她只希望,在他疲惫的时候,他也能回到她身边。
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后来,陆珩低头吻她。姜琬轻轻仰起脸,没有躲闪。这个吻起初温柔得近乎试探,待她伸手攀住他的肩,唤出那声“珩哥哥”时,陆珩眼底最后一点迟疑,终于被难以掩饰的情意取代。
他将她抱得更紧,却仍在每一次靠近时留意她的反应。姜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读过的那些缠绵诗句,原来并非都在夸饰。有些情意,的确不是几句话便能说尽的。
后来他将她抱到榻上,俯身时呼吸已沉了许多。姜琬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指尖有些抖,却被他轻轻按住。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克制,也有毫不掩饰的眷恋。“琬琬。”
“嗯?”
“你怕不怕?”
她摇头。想了想,又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是我不想停。”
陆珩望着她,喉结微动。他低下头,吻从她的唇边移到耳后,又落在颈侧。姜琬轻轻颤了一下,攥紧了他的衣襟。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又沉又急,和他平日里的从容完全不同。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温度高得吓人。
姜琬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可每当他停下来看她,她便主动仰头吻他,像是在告诉他,自己并不想退开。陆珩被她这一下彻底惹乱了呼吸。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姜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却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在他背上游移。她摸到他肩胛处一道旧疤,微微凸起,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箭伤。她的动作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陆珩的呼吸更重了。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边。姜琬被他压在身下,仰头看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总以为他永远从容不迫,如今才知道,他所有的克制,不过是太在乎她。
“珩哥哥……”她又唤了一声。
陆珩闭了闭眼,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从某种边缘拉回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地落在她唇边。“琬琬,今夜……我不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姜琬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看着他,心里那股酸涩和欢喜一起涌上来。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勉强,只是伸手抚过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
可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她顺着他的下颌慢慢往下,指尖滑过他的喉结,掠过他微敞的领口,最后停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沉,像一面被敲得太急的鼓。她的手停在那里,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那……这样呢?”
陆珩的呼吸骤然一滞。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再明显不过的动摇。姜琬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手却没收回来,只是小声道:“我想帮你。你方才不是说……不能圆房么?那就不圆房。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忍着。”
她说得磕磕绊绊,耳根已经红透了,却没有移开目光。陆珩看着她,喉结动了又动,最终伸手覆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姜琬的指尖碰到他腰间束带的结扣时,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慢慢将那个结解开。
后来的事,她做得生疏而小心。起初不得要领,他便低声教她,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她偶尔抬眼看他,见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下颌绷得极紧,像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失态。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陆珩很陌生,也很让她心软。原来他也会因为她的触碰而乱了分寸,原来他那副永远沉稳的模样底下,藏着这样滚烫的克制。
过了许久,陆珩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姜琬,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倦意交织的神情。他将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低声道:“谢谢你。”
姜琬靠在他怀里,小声道:“不许说谢。”
陆珩微微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翻身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那你呢?”
姜琬一怔。“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底,那点方才散去的克制又回来了,可这一次,克制底下压着的是另一种更笃定的温柔。“你方才帮我,”他的声音很低,“我总不能只顾着自己。”
姜琬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伸手推他。“不、不用……”
“琬琬。”他唤她,语气很轻,却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你方才不是说,不想停么?”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的事,是陆珩主导的。他没有越最后那一步,却用另一种方式,让她也明白了什么是情之所至。姜琬起初还咬着唇不肯出声,后来便再也忍不住了。她攥着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陆珩便低头吻她,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封在唇齿之间。
等她终于松懈下来时,浑身已经没了力气。她瘫在他怀里,额头、脖颈、肩窝全是汗,连发丝都湿了几缕。陆珩伸手替她将贴在额角的碎发拨开,又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脸上的薄汗。姜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微微偏过脸,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你方才说,不许我说谢。”陆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你怎么不说?”
姜琬闷在他肩窝里,声音又轻又哑。“说什么?”
“说你喜欢。”
她抬手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下。陆珩低低笑出声来,胸膛的震动传到她耳边,让她越发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最后两个字几乎消失在嗓子眼里。
陆珩没有再逗她,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姜琬渐渐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便伸手去够放在枕边的帕子。她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擦了擦颈间。帕子很快便洇湿了大半,她随手搁在枕边,打算明日再收拾。
陆珩的目光却落在那方帕子上。他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自己枕边。
姜琬看见了,伸手去要。“那是我的帕子。”
“我知道。”
“你拿我的帕子做什么?”
“留着。”
姜琬瞪他。“还给我。”
陆珩却将手往后一收,仗着身量高,竟让她一时够不着。她气得连名带姓唤他:“陆珩!”
他低低笑了起来,眼底那点沉郁终于散尽了。“待我回来,再还给你。”
“谁稀罕!”
她转过脸去,不肯理他。陆珩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我稀罕。”
姜琬怔住。他已经退开,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仍藏着笑意。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脸上渐渐泛起了红。她方才明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此刻却因为一方帕子被他藏起来而窘迫得不行。
“你不许拿它做奇怪的事。”她小声道。
陆珩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什么奇怪的事?”
“就是……反正不许。”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姜琬知道自己多说无益,索性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头里。身后传来陆珩窸窸窣窣的动静,大约是在将帕子收得更妥当些。过了一会儿,他也躺了下来,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姜琬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覆住他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她的手指慢慢找到他的指缝,一根一根扣进去。陆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拢得更近了些。
灯火渐渐低了。帐中传来的低语声,也终于在漫长的夜色里慢慢静了下来。那一夜,他们比往常更靠近彼此。许多从前不曾说出口的心事,终于有了答案;许多曾经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在相拥与亲吻之间,渐渐化作了不必言明的默契。
一夜过去。
天,终究还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