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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降榜九 为着阁主赏 ...

  •   为着阁主赏的那一千两,姚昭宁算是豁出去了。

      不过入榜以来,几桩差事都接连被其他人抢先,想来是自己位次太后,手脚太慢。姚昭宁倒不气馁,索性在家一门心思钻研武艺。她本就天资出众,悟性极高,又肯下苦功。不过月余,刀法真又有了几分精进。姚昭宁自觉火候已到,当即兴冲冲地往考功房递了帖。

      这回要挑战的,是榜九弄影。

      逐月台上,姚昭宁右手握刀,向前一步:“弄影前辈,请指教。”

      对面迟迟没有开口。

      片刻,许掌簿在台下低咳了一声,姚昭宁试探道:“弄影前辈可到了?”

      一声清脆的巨响迎面而至。

      弄影直接以手中金钩锁魂鞭作答。

      那鞭子来势汹汹,如游蛇般凌空舒展,节节铁环相撞,发出细密而急促的铮鸣。

      这金钩锁魂鞭通体乌黑,由二十四节精钢鞭骨用细小锁链连接。每节鞭骨不过三寸,两侧各有一轮弯月似的鎏金倒钩,钩尖内扣,钩腹藏着一排细如鱼牙的小巧倒刺。平日收拢时,层层堆叠,好似一串精致的金铁饰物。一旦运劲甩开,节节舒展,勾缠兵刃、撕扯衣甲。尤其末端三节,轻轻扫过,直接能刮下敌人一层皮肉。

      姚昭宁只闻锁链声声,那鞭风已直逼面门。她不退反进,趁鞭子尚未收回,下意识抬起左手一把抓住,那半空中的长鞭竟被她攥了个正着!她半点停滞也无,骤然发力,将手中的鞭子狠狠一扯。

      弄影猝不及防,握鞭之手被那股蛮力牵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顷刻之间,姚昭宁右手长刀横扫而至,寒光一闪,锋刃擦过弄影颈侧,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过招,众人皆未能有所反应。

      姚昭宁左手鲜血淋漓,她这一扯用力太猛,绷直的铁鞭连同倒钩一并深深剜进掌心,皮肉被瞬间贯穿,撕扯出数个血窟窿。鲜血漫延,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沿着鞭子滴落,在逐月台上洇开大片殷红。

      弄影瞠目结舌。这金钩锁魂鞭最歹毒的就是一个“锁” 字,寻常对手或躲或挡,即便避之不及,也绝不敢徒手抓握鞭身。可眼前这姑娘仿佛根本不知疼痛,那只手分明血肉模糊,五指却仍死死紧握鞭身,不曾松开半分。

      更骇人的是,姚昭宁身形稳如磐石,面纱随风,连一声痛呼也无。

      她哪里知道,姚昭宁此刻心里早已叫得惊天动地。

      痛痛痛痛痛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姚昭宁哪能料到弄影这破鞭子上还长了刺!

      抓上去的那一刹那她就追悔莫及,掌心像被人同时扎了十几根锥子,疼得头皮发麻。偏她不由自主用力一拽,被那铁刺钩住松不得手,才不得不咬紧牙关,忍痛将刀送了出去。

      好险,好险。

      幸亏戴了面纱,好歹能遮掩几分她呲牙咧嘴的窘迫。

      这下倒好,二人面对面僵持着,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丫头疯了不成?” 惜雾在台下叹为观止。

      “伤成这样,还打?” 追月看得心惊,向许掌簿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敲锣止斗。

      许掌簿刚举起铜锣,台上的弄影厉声喝道:“大壮,松手!”

      姚昭宁头昏脑胀,血流不止,本就没剩多少气力。她右手一松,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但还强撑着气势:“前辈怎么了?我还能打。”

      弄影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好。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挑战?这份胆魄固然令人佩服,可习武之人最忌伤及筋脉,尤其是手,一旦伤了根本,往后持刀使剑都要大受影响。她年纪轻轻,武功出众,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命都不顾了?

      何况短短数招,弄影已领教了她的本事。大壮刀势沉稳,出手又快又狠,自己仗着长鞭尚能周旋,可真要继续打下去,胜负虽难料,她这左手怕是当真要废了。

      想到此处,弄影也不再犹豫,对许掌簿喊道:“敲锣吧,我认输了。”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姚昭宁愣在原地,连忙道:“弄影前辈,我……”

      “还打什么打!” 弄影气得七窍生烟,怒道,“手都成筛子了!赶紧去养元堂把鞭子从你手里抠出来!”

      许掌簿见弄影心意已决,敲响铜锣,火速宣布二人新的排名。

      台下喝彩声四起,姚昭宁半点也顾不上高兴。方才全凭一口女侠气势硬顶,此刻卸下心力,钻心的痛意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双手麻木,双腿发软,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弄影上前将姚昭宁的刀捡起来,叫上惜雾追月,一人举着鞭子,一人托着她手臂,小心翼翼扶着姚昭宁一路护送到了养元堂。

      “你这人,当真不要命。” 弄影低声埋怨,“还当你自己练了什么金刚不坏的功夫?”

      姚昭宁脸色惨白,血色尽失,勉强撑着一点力气,虚弱道:“是我冒失了……今日还要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弄影叹了口气,见她这副惨样,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催着古大夫赶紧给姚昭宁看看伤势:“古大夫!快瞧瞧,大壮血都快流干了!”

      古大夫用铜镊一点一点从姚昭宁掌心剥出细刺,足用半个时辰才连皮带肉卸下了这根紧紧纠缠的长鞭。姚昭宁坐在太师椅上,疼得冷汗涔涔,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待伤口清理干净,古大夫托起她的手,检查指节与筋络,见五指尚能屈伸,才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后来没再使力,否则这手可废了!” 古大夫吩咐药童取来伤药与布条,声色俱厉:“伤口太深,少说也得将养三个月。这期间切不可沾水,更不可持刀使力,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有你后悔的。”

      姚昭宁这才后怕不已,伸着手任人敷药包扎。

      这手伤成这样自然没法再接差了,姚昭宁不得不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她在家养了一段时间,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日子还算惬意,人也跟着圆润了几分。

      可左手使不上力,还总是疼得厉害,干什么都提不起多少兴趣来。正值寒冬,昼短夜长,院里花木凋零,檐下的鸟雀都少了许多。她成日在屋里闷着,听着外头的风雪声,渐渐连觉也睡腻了。

      小陶见自家小姐心情郁郁寡欢,提议带她上街走走。

      “小姐不是说过,上回在集市听见有人卖会叫的小泥雀,想买两只回来么?这几日城南正热闹,咱们去瞧瞧,说不准还能碰上。”

      姚昭宁打小就格外喜欢收集各式能发出声响的小物件。无论是竹哨、陶埙,还是铜铃,到了她手里,都能摆弄上好一阵。况且自打如意进府以后,地位一路水涨船高,姚昭宁这个做姐姐的肉眼可见地失了宠。魏婉娘如今忙着操心小的,难得松了口许姚昭宁出门,她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入冬以后,京中街市仍旧热闹非凡。

      沿街铺子支起了棚,卖炭的伙计挑着担子吆喝,熟食摊上热气腾腾,风里混着烤栗子、糖炒山楂与羊肉汤饼的香气。姚昭宁由小陶挽着,听那些商贩招徕生意,客人讨价还价,心情也多少跟着轻快了几分。

      行至一处街口,人声嘈杂,吵嚷不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小陶不得不牵着她绕进一处铺子,等挤着看热闹的人先走过去。

      “这是在做什么?” 姚昭宁好奇,“怎得这么多人?”

      小陶踮脚往前张望,过了一会儿才道:“小姐,前头新贴了皇榜呢,说是给安王殿下招妃。”

      “又招?” 姚昭宁有些惊讶。

      “是啊,陛下每年都要为安王殿下择选适龄女子,寻了这么些年,也没寻到中意的。”

      “做王妃可是顶顶好的姻缘,” 姚昭宁素来不大关心京中贵胄的婚嫁之事,满腹狐疑道: “既有圣上亲自做主,怎得安王殿下还未娶妻?”

      小陶左右瞧了瞧,小声耳语:“小姐不知道,这里头可有旧事呢。”

      原来当今圣上尚在东宫时,宫里曾起过一场大火。那场火烧得凶险,不仅烧死了当时备受宠爱的贵妃娘娘,连年幼的安王也险些没能活下来。安王殿下养伤期间,身中奇毒,虽侥幸保住性命,脸却因此毁了容,往后身子便更羸弱了。至于那毒究竟能不能解,安王殿下寿数几何,外头众说纷纭。

      “听人说,安王殿下仗着与陛下一母同胞,行事无法无天。明明毁了容,还不遮掩,走到哪儿都露着那张脸。”小陶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据说那脸骇人得很,尽是溃烂的疤痕,皮肉凹凸不平,还会时不时抽动,远远瞧着,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早些年有个新入府的婢女,冷不丁撞见安王殿下的真容,当场便吓得两眼一翻,竟然活活吓死了!”

      小陶说得自己都有些发怵,搓了搓胳膊,戏谑道:“而且呀,王妃的名头听着尊贵,可宫中择妇,哪能如寻常人家议亲那般简单?家世、品貌、八字,样样都得相配。京中那些高门贵女,哪个不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好端端的姑娘,谁愿意嫁给这么个面目可怖、生死难料的王爷?便是冲着王妃的尊荣去了,也得有胆子与他朝夕相对才行呀。”

      “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对亲弟弟倒是真心疼爱,年年都大张旗鼓地替他选妃,恨不得将天下的好姑娘都挑到他跟前,好叫安王殿下早日觅得一位称心如意的王妃。谁知那安王殿下自己眼光还高得很,愣是没一个瞧得上眼的!”

      姚昭宁不置可否。

      小时候她总听人家说,姚家的女儿生得那样好,怎是个瞎子,当真可惜了。说话的人往往还自以为善意,叹息几声当作关心。

      所以她以为只要自己读书习武,努力和旁人一样,便不会有人再拿她的眼睛说事。可懂事后才明白,人家要可怜她,原也不必经过她本人同意。

      世人对女子的评判,少不了容貌、举止与婚嫁。将来成了亲,只怕还会有人在旁替她好心解释丈夫穿什么衣裳,脸上什么神情。

      这样的事,她光想想都觉难堪。

      父母从未说过她嫁不出去,还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儿郎。她并非不向往情爱,只是憧憬的念头才冒出来,她又恼自己这一双眼睛。与其将来日日担心倾心之人何时厌倦了照顾自己,倒不如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度过此生。

      若那些传闻所言非虚,安王自然也会有与自己一样的顾虑吧。世人只道他身份尊贵,坐拥荣华,惋惜将来的王妃。可世人从未想过,安王是否愿意让一个陌生女子终日面对他的瑕疵,是否愿意枕边人与旁人谈论他的相貌呢?

      更何况,他还不瞎。

      “小姐?” 小陶见姚昭宁久久不语,轻轻唤了一声,“小姐在想什么呢?”

      姚昭宁回过神来:“我在想,安王殿下可愿意娶亲?”

      小陶一时语塞,心想有人愿嫁他都不错了:“这……自然是愿意的吧?更何况陛下如此费心。”

      “若当真疼他,何必年年张榜,闹得满京城都知道无人愿嫁?”

      小陶大惊失色,忙往四下看了看。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觉得奇怪。陛下选一年,百姓便议论一年;选上三五年,安王容貌有损、身子孱弱的传闻,便跟着传上三五年。”

      “朝中若真想为亲王择妃,自有许多法子,何故把声势弄得这样浩大?倒叫人以为这安王眼高于顶,不识好歹了!”

      皇帝坐拥天下,要让人知道自己待弟弟如何亲厚,实在是件容易事。可这份恩宠究竟落在安王身上多少,旁人却无从得知。让安王闲居王府、不问朝政,听着是体恤病弱,手足情深,可未尝不也是将他远远隔在了朝堂之外。

      姚昭宁自知分寸,不再往下说了。

      “这么说来,安王殿下倒也怪可怜的。”小陶忍不住轻声感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凑到姚昭宁耳旁小声调侃:“要我说,小姐您就挺适合做安王妃啊。横竖在您这,俊的丑的都一样!”

      姚昭宁吓了一跳,抬手就要敲小陶的脑袋:“好你个小陶,张口闭口就是嫁人,我看是你自己动了春心,还编排到我头上来了!”

      小陶早有防备,笑着往后一躲:“小姐这一敲,奴婢能躲,可安王体弱,怕是经不住。若真娶了小姐,只怕安王殿下三天两头都得卧床养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天降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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