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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移情别恋 京城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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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五月,春寒尽退,暑气未至,日头暖而不燥,树荫下阵阵凉风。
花事将歇,满城新绿,正是最适合出门踏春走动之时。商旅车马一多,揽月阁近来的单子也跟着纷至沓来,阁中众人难得不用韩管事耳提面命,都一个赛一个地勤快起来。
唯独阁主的心情不大好。
原因无他,大壮的手好了。
当日听闻她为了赢弄影竟敢空手接鞭,阁主宛如惊弓之鸟,愣是吓得好几夜都没敢合眼,生怕半夜又被那拿着大刀的白衣女鬼摸到跟前,强取他这一瓢死水。
后来她养这么几个月的伤,他才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再往上便是榜八、榜七,迟早有一日要打到惊风跟前。若等她当真坐上榜二,届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壮如此一往情深,死心塌地,难保不会误入歧途,生出更加偏执狂悖的念头!
他不敢细想。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凡事都能琢磨出几分可疑。
这一日,惊风照例送来新查到的消息,见阁主心绪不宁,连翻阅的兴致都无。
“阁主,眼下虽无进展,可只要继续追查,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阁主倚窗而坐,指尖轻点在案上的那卷残页上,久久未动。
窗外暮色沉沉,天光灰败。整个内院暗得发闷,庭中枝叶被风拂过翕动几下,很快又沉寂下去,空气里尽是潮湿欲雨的土腥气。
“斯人已逝,前尘纵有百般曲折,终究也换不回什么了。不过是叫活着的人再添几分愁苦。” 阁主望向窗外,面具轮廓隐于昏沉里,声色寡淡,不见半分波澜:“这些年……已经够久了。”
惊风跟随阁主多年,心下陡然一沉。他宁可阁主大发雷霆,或是如起初那般冷眼挑剔他办事不力,也好过如今这万事皆可抛的样子。
“阁主——” 惊风喉咙发涩。
“惊风。”
阁主打断他:“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揽月阁就交给你了。”
惊风脸上的血色顷刻间几乎褪尽,他眼眶一热,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阁主何出此言?属下承蒙阁主收留至今,若阁主去了,惊风岂会独活?”
阁主转过头。
他只是说不当阁主了。
惊风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锤在青砖上,闷响声声。他伏在地上嗓音发颤,从齿缝里硬挤出几个字:“阁主,是属下无能。倘若阁主一意孤行,惊风唯有先行一步,以死谢罪……”
阁主没有应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退下。
惊风心中愈发没底。每逢五月,阁主就会变得格外消沉,阴晴不定,隔三岔五还要生出些不要命的念头,叫人防不胜防。
再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当晚,阁主又上望月楼。
春夜风凉,他凭栏站定,下定决心,又一次纵身跃了出去。
多年苦练的轻功实在太过纯熟,他来不及细想,脚尖在半空一踮借力,身形一转,稳稳落地。
生平头一回,他如此痛恨自己武功高强。
于是他想寻个凶险去处,横竖不再刻意保全性命。
刚到赌坊门口,几个地痞见他衣着华贵,持刀围了上来。
他没打算还手,静静等待他们把他戳死。
可这几人作恶都不甚熟练,几把刀一齐刺来,劈里啪啦险些误伤自己人。他下意识抬袖拨开,顺手夺刀。待回过神来,六个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个个抱着胳膊腿哭爹喊娘。
他低头看这满地狼藉,疲惫更甚。
连安安静静赴死都这样难!
这伙地痞只当遇见了什么绝世高手,连滚带爬地跪下来求饶。他听得心烦,叫他们一早去衙门自首。旋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天还没亮,他往城外荒山而去,打算找个僻静地方一了百了。谁知来了个晚归的樵夫,那人大约是夜路走得寂寞,见了活人分外亲热。拉着他便说起这山里哪棵树吊死过人,哪片林子半夜总有人哭。
他脸色越来越差。
半个时辰后,那樵夫兴致勃勃刚讲到山中沟里无头女尸,他一声不吭掩面离去。
第二日,惊风听说阁主夜里出门散心,顺手替官府拿了几个盗匪,精神为之一振。
出去走走果然有益身心。
若能叫大壮再来闹上一闹,说不准阁主这病就彻底好了。
被惊风寄予厚望的姚昭宁,此刻正忙着往脸上抹猪油。
她左手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手心手背几处浅浅的疤痕。
自从登上揽月榜,她先是告假一个月,因伤又歇了几个月,算下来就没正经干过什么正事。更何况榜九的奖赏迟迟未至,她又不好明着去问惊风,只能日日来阁中晃晃悠悠,假装自己十分上心阁中大小事务,好歹混个脸熟。
一来二去,与弄影、惜雾倒越发熟稔起来。
这二人本就是一道入阁的,平日里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在阁中混了几年,成了两根老油条。再添个大壮,三个人相见恨晚,旁的本事不论,偷奸耍滑,躲懒摸鱼倒是炉火纯青。
只是总在阁中几个堂口捣乱不够尽兴。惜雾顺理成章提议:“不如给你俩换张脸,咱们出去玩?”
姚昭宁很是心动。
毕竟书里那些江湖高手,往脸上随便一抹,就能从白发老翁变成俊俏书生,比变戏法还厉害。
“真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是自然,这可是惜雾的看家本事。男女老少,想变成什么模样都成,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弄影在一旁言之凿凿道。
惜雾自是很受用,眉飞色舞,沾沾自喜:“这易容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非就是先辨骨相,再往上添。额角、眉骨、鼻梁、颧骨、下颌,这几处稍微一动,整张脸看着就大不一样了。”
“不如你把面纱摘了,我给你做张脸,叫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姚昭宁这会早将当初遮面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二话不说便卸了纱,满心只惦记着这神乎其神的易容术。一心想着改换一副陌生面孔回府,非得把爹娘和小陶吓上一大跳不可。
待她解下面纱,惜雾与弄影一左一右凑过来端详片刻,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轻纱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张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好一个眉目清朗,英气秀丽的小美人儿。”弄影挤眉弄眼地夸赞道。
“大壮你这张脸生得周正,眉眼鼻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惜雾也道。
“果真?”姚昭宁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可别哄我。”
“你若早些将面纱摘了,还怕捏不住谁的心呢?”惜雾意有所指地打趣。
他叫弄影去打盆温水,待姚昭宁洗干净脸。惜雾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挖出一团白腻的东西,放在掌心搓了搓,不由分说便往姚昭宁脸上“啪”的一拍。
姚昭宁还没做好准备,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那凉滑的不可名状之物瞬时糊住了她整张脸,她当下便往后一缩,推拒道:“什么东西!”
“猪油。”惜雾坦然答道,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更加细致的抹匀那坨臭不可闻的粘腻之物,“别动,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先润润脸皮,一会儿才好上泥。”
一旁的弄影笑得前仰后合,走上前来抓住姚昭宁气急败坏胡乱挣扎的双手,还十分仗义地替惜雾作保:“大壮放心,我们也都走过这一遭。惜雾的手艺你就瞧好吧,保管叫你满意。”
姚昭宁半信半疑,总觉着这二人心存捉弄,不怀好意。奈何现在动弹不得,只能强忍异味,任人揉捏搓扁。
待猪油在肌肤上彻底服帖,惜雾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里头装着几团颜色各异的软膏泥蜡,乍一看跟随手从墙根抠下来的泥巴和水似的。惜雾拈起一块,在指间慢慢揉软:“这可是我的秘制——化骨换颜膏。”
他将那泥团分成几个小剂子,点在姚昭宁脸上各处。顺着她的眉骨细细按压,将眉峰垫得略高,再往鼻梁两侧添了些泥,末了捏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一点点贴合在她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上。
惜雾的动作与方才漫不经心玩闹时截然不同,指腹轻得很,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端详片刻,才继续修整。姚昭宁闭着眼,感觉那团软泥在脸上被推来抹去,时而凉,时而痒,忍了半晌,问道:“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弄影轻轻拍了两下姚昭宁肩膀叫她安心,“如今已经是个极英俊的小郎君了。”
姚昭宁心痒难耐,惜雾的手一离开,她迫不及待就要摸索着伸手去碰自己的脸。
“别动!” 惜雾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这还没定形,叫你一摸便塌了。不想鼻歪眼斜,就给我老实点。”
她只得讪讪收手。这一拦,两个人脑袋几乎撞到一处。
惜雾煞有介事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从她耳侧轻轻滑过去,又用食指托住她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这边靠近半分,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当真不错。我若是女子,今日回去便该央着家里请媒人打听你是哪家公子了。”
惊风跟着韩管事进院时,听见的便是这句。
他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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