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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鸡同鸭讲 百味堂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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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堂可从来没做过这么多菜。
揭开蒸笼盖,黄澄澄的蒸鸡上挂着浓稠的酱汁,盘底积着一汪鲜亮的鸡油;烧鸭被斩成了大块,皮酥肉厚,底下垫的糙饼子被肉汁浸透。最勾人的是灶上那锅咕嘟着的羊肉汤,足足煨了一上午,大勺轻轻一拨就脱了骨,汤里的萝卜也被炖得近乎透明,吸饱了油脂。平日按块分的鱼,今日直接是整条整条端出来,滚烫的葱姜油往上一浇,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充斥整个百味堂。
外头寒风刮得人缩着脖子,百味堂的厚帘子一掀,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刚办完差事回来的几个人搓着手,赶紧进屋伸长脖子往后厨瞧。
“杜娘子,今儿什么日子?怎得如此丰盛?”
“你们有口福了,这都是阁主赏下来的,” 那百味堂掌勺的杜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手下舀菜不停, “鸡鸭鱼鹅,一早活的送来。往后几日都是好酒好菜,今日可别把肚皮撑破喽!”
眼瞧着这些人抻着头堵在这口水滴答,她手握勺柄往外一指,笑骂道:“都别挤在这看热闹了。有这闲工夫,替我把菜端出去!”
其中一人赶紧接过两碟烧鸭,猛猛吸了一鼻子香气,定睛一看“咦”了一声:“杜娘子,这是舍得换新碟子了?”
“哼,何止啊,炊具器皿皆是阁主今早特意叫人拿来的成套的。别磨蹭了,赶紧端走,这鸭油都该凝了。”
那人大吃一惊,一边端着菜进正厅,一边大声嚷嚷起来:“弟兄们,咱们阁主当真是宅心仁厚,细致入微!不光惦记着咱们吃什么,连盛菜的家伙什都给换了新的。换作别家,哪有这般好的待遇?只怕连炭火都舍不得多添,吃顿饭还得两只手轮着往袖里缩!”
众人齐声叫好,都开始端详起手里碗筷。赵七却恨恨地啃了口手中的糙饼子:“给我添块鸭子来!”
自从在大壮面前赶过一回车后,赵七回回都被她那位笑起来眉眼弯弯、见了他一口一个“赵大哥”的好姐姐下单捉去赶车。若只赶车也就罢了,今早一顿殷勤,哄得他晕头转向。回过神时,一长串的采买单和缰绳就不知怎得落到了他手里。
赵七满城到处跑,费尽心思凑齐单子上乱七八糟一大堆,装了整整一板车。偏有只鸭子半路挣脱了笼子,他堂堂内七十二,愣是撵着那畜生跑了半条街。最后袖口还被啄出两个大窟窿。
论起今日的功劳,他赵七可比阁主大多了!
至于这位平白博得一片赞誉的阁主,几个时辰前险些遭了无妄之灾。
今早刚走到内院月洞门前。鸡鸣鸭叫,间或夹杂着瓷器锒铛碰撞的声响,时不时还有几声惊呼,好不热闹。阁主正疑心近日幻觉似是加重了些,一只肥鸭大摇大摆地从门洞里踱了出来,一人一鸭大眼瞪小眼。
那鸭子嘎嘎大叫着撞了过来。
死鸭子浑然不识货,顶着一身泥污往他新裁的绀蓝镶金鹤氅上扑来,吓得阁主接连后退,好不狼狈。这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又见惊风在后头急吼吼叫了声“阁主,放着我来!”,随即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飞过,扑向那只胆大包天的臭鸭子。
阁主这才松下劲来望向院内,廊下横七竖八放着几只鸡笼,鸡毛乱飞,臭气熏天。墙边是两个巨大的木桶,桶里有鱼时不时扑腾甩尾,溅得到处湿漉漉。再往里瞧,米面粮油堆得满满当当,锅碗瓢盆满地都是。
惊风与那鸭子缠斗好几回合,才灰头土脸地将其逮住。那畜生在他怀里仍挣扎不休,翅膀乱扇。惊风挨了好几个耳刮子,忍无可忍,手上一使劲,“嘎巴”一声,鸭脖一歪。
鸭是消停了,鸡却受了惊,全都叫唤起来。惊风抱着死鸭,满头鸡毛,给阁主问了个好。
阁主难以置信,久久没有言语——这还是他那个曲径通幽、清雅脱俗的揽月阁么?
姚昭宁听着百味堂里的欢声笑语,心里却别提多熨帖了。阁主与惊风不但欣然收下她精心置办的吃食用度,还慷慨地分给阁中众人,想必这回总算送到了二人的心坎上。
到底是久居高位的人物,胸襟宽广,不贪私利,与众同乐,实在令人钦佩。
姚昭宁心满意足地用过午膳,特意请杜娘子装了几样荤菜,提着食盒,往承事堂去。
惜雾正当值,见姚昭宁兴高采烈地走过来,笑道:“大壮今日怎的有闲情雅致,到我们内册这儿来了?”
姚昭宁将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一样样摆出里头的美味佳肴,笑吟吟道:“百味堂今日添了不少好菜。怕你忙着当差,去迟了吃不上热乎的,这就特意给你带来了。”
“哟,大壮这是有事求我?托你的福,我如今日日点卯,三天两头有差事。恐怕是帮不了你什么。”
这话实在不好接,毕竟惜雾到这般境地,确实有姚昭宁一份功劳。
姚昭宁实实在在交代道:“惜雾,我打算继续往上递帖了。”
惜雾闻言险些被肉噎住。这大壮是打算一鼓作气,直奔榜二而去啊!
先前听说她对阁主如何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他并不尽信,只当是惊风夸大之词。如今眼见她这才登上榜十,就迫不及待地继续挑战,歇口气都不肯,才算真正领教了这份情意的厉害。
揽月榜上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越往上打,越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重伤残废,更有甚者小命不保。她却连生死都置之度外,锲而不舍只为着离阁主更近一步。惜雾不禁肃然起敬,心中暗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哪里是在争榜?分明是拿命求姻缘啊!
“况且你那步法精妙绝伦,我至今记忆犹新,上回在逐月台上未能细细领教,还望再次与你细细切磋。再者,我也想向你请教,榜上诸位之所长,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惜雾直接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晃了晃左臂,没好气道:“大壮你这人好不厚道,我就吃你几口肉,就要我把榜上其他人给卖了?再说了,我这伤都没养利索呢,你倒好,马不停蹄找我动手。这鸿门宴,我可不敢再吃了!”
姚昭宁自知过于唐突,止不住赔礼:“惜雾,是我考虑不周,一时失言了,顾着自己技痒,忘了你伤势未愈。况且上榜之人自有自己的独门绝技,实在不该向你打听这些。我初登揽月榜,与诸位尚不熟稔,唯独与你交过手,也说得上几句知心话。我这心里早已将你当作值得敬重的前辈、可以亲近的朋友,这才冒昧开口,倒忘了顾忌你的难处。今日原是想着你当值辛苦,怕你错过了百味堂的好菜,特意送些过来,倒叫我不知礼数,坏了兴致。”
“眼下自是陪你用膳要紧,可别叫我几句昏话搅了你的胃口。否则往后再来,我可不敢再张嘴了。”
惜雾见她认错认得痛快,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在他看来,大壮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满心惦记着早日登上榜二,好与阁主朝夕相处。如此痴情,虽说不大惜命,却也怪可怜的。
“我那无定步,乃是入阁前我义父亲授。至于旁人的看家本领,恕我不便相告。待我伤势痊愈,再与你切磋一二。”
姚昭宁闻言大喜,拱手谢道:“如此甚好,那先谢过惜雾前辈了。”
惜雾想起逐月台上那几招凌厉的刀法,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大壮你这刀法,又是跟哪位高人学的?”
“我师承严松年。”
“严松年?你是怎么拜到他门下的?”
“惜雾前辈,您认识我师父?”
“通济镖局当年的总镖头,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识?” 惜雾理所当然道,“只可惜后来他退隐江湖,销声匿迹,这些年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我也是机缘巧合,经人引荐才拜师与他。” 姚昭宁答得轻巧。父亲与师父相识多年,真要论起渊源,三言两语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不过他老人家好着呢!” 提起师父,姚昭宁不由得笑了起来,“如今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喝酒吃肉。哦,对了,我这把好刀也是他送的!”
惜雾心头一紧。
他,竟已落魄至此了么?
想当年,严松年执掌通济镖局,威名远扬,南来北往多少英雄豪杰,见了他都要卖上几分薄面。他生得亦是丰神俊朗,一袭白衣,一把大刀,不知惹得多少江湖女子芳心暗许。他素来心高气傲,眼界极高,多少世家子弟捧着厚礼登门拜师,都入不得他的眼。
谁承想一朝退隐江湖,落得个寄人篱下、依仗徒弟接济度日的境地!
听大壮之言,严松年不过四十,怕已是两鬓斑白、形容憔悴,昔日的一身傲骨都叫生计磨平了。想来穷得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隔三岔五就得厚着脸皮去徒弟家蹭吃蹭喝。更叫人唏嘘的是,连那把陪他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祖传宝刀都送了出去,也不知是实在揭不开锅了,还是怕徒弟家嫌他白吃白喝,只好拿这最后一点家当抵账。
惜雾越想越是凄然。当年那桩旧事闹得满城风雨,严松年引咎卸任,发誓再不涉足江湖。旁人只当他是丢了镖心灰意冷,寻个清静地方隐居,唯独惜雾心里清楚,这其中多少是自己一手欠下的债。他时常想起,仍觉心中有愧,只是江湖偌大,人海茫茫,不知该往何处寻人赔罪。
偏偏自己苦守多年的榜十之位,前些日子让严松年的关门弟子夺了去。亏他当时颇不服气,如今想来,这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师父当年在自己手里吃的亏,兜兜转转,终究由这好徒弟替他讨了回来,何尝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惜雾心头五味杂陈,目光最终落在那把饱经风霜的大砍刀上,连带着看姚昭宁也多了几分愧疚。半晌,他低低叹了一声:“严……严老……这些年,想必也过得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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