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15、礼轻情重 今日原也不

　　今日原也不过是依着旧例，正式见一见新人。

　　现下人已经见过了，该说的规矩惊风也都一一交代了。眼下众人聊得正热闹，阁主自觉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书房处理阁中事务。

　　他这边一起身，惊风也跟着站起来。

　　姚昭宁正在与追月相谈甚欢，惜雾不知在旁插了句什么，手舞足蹈惹得众人笑声一片。姚昭宁眉语目笑，面纱轻晃，珠帘叮铃作响，别说起身相送，压根连阁主这边的动静都没留意。

　　阁主径自出了正厅。

　　惊风落后半步，望着阁主的背影，回头看了眼仍旧被几个人团团围住的大壮，心下明了。

　　大壮今日这一圈下来行事极周全，嘴又甜、礼还足，件件都像是照着人心挑的，榜上九人从她跟前过了一遭，手里无不拎着几份体面又熨帖的厚礼。

　　唯独阁主从进门到现在，两手空空。如今人都要走了，大壮竟还在那边同无关紧要的人说得热火朝天，连声“阁主慢走”都不知道说一句。

　　看给阁主气的。

　　惊风提着自己的礼盒赶忙追上，跟了几步才道：“阁主，那个……大壮今日毕竟头一回见您。”

　　“她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进内院，想来是那么多人在，难免有些紧张害羞，兴许一时疏忽……”

　　“你想说什么？”

　　惊风轻咳一声，委婉道：“就是……她若一时把您的那份见面礼给忘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万万不要与她计较。”

　　简直岂有此理，甚至有些好笑，自己平日看着有那么不近人情吗？不过少一份礼，还值得惊风特意追出来替她说情。

　　想到韩管事早上的话，阁主泰然自若道：“她没忘。”

　　今日辰末，韩管事满面红光地来找过他，夸了大壮足足半盏茶的工夫。还特意转告，说给他的那份见面礼一大清早已送进内院书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礼轻情意重，让他千万不要嫌弃。

　　两人正好走到书房门前。

　　阁主推门进去。

　　靠墙密密麻麻码了几排木箱，大大小小足有几十只。乌木的、漆面的、锦匣套盒层层叠叠，有几列甚至摞到了半人高。

　　惊风从他身后探进半个身子，又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礼盒，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阁主想起韩管事早上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备得不多。

　　礼轻情意重。

　　他的目光从墙这头一路扫到那头。

　　这叫礼轻？

　　那情意得重成什么样！

　　惊风把自己那几只可怜的礼盒放到地上，兴致勃勃地凑到那堆数量庞大的木箱前，啧啧称奇：“这么多！您不打开看看？这大壮啊，还真是会做人，当着那么多人面儿一声不吭，私底下倒偷偷摸摸给您送了这么一大堆！难怪今早听她说特意拉了一车来呢，合着大头全在您这儿了。”

　　阁主心里也着实惊着了，好在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什么端倪来。他抬手在最上头那只擦得锃亮的木箱上轻轻抚过，指尖触碰到打磨得光滑的锁扣时，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道喜庆鲜艳的身影。

　　那整整一车东西，哪里真是送给榜上众人的？

　　分给他们的那点，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若明目张胆只给他一个人送上这么几十只箱子，傻子都看得出她是什么心思；索性人人沾些光，她真正想送的这一份便顺理成章地藏了进去。

　　真是胆大心细。

　　惊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我方才还替她说半天好话，生怕她真把您给忘了，合着我们这些人是顺带的。”

　　阁主不以为意，修长手指轻轻一拨，挑开铜扣，打开了第一只箱子。

　　第一箱里装的是茶叶。大大小小的精致瓷罐整整齐齐码在软布中。各自贴了小签，按四季分门别类：春日花茶，夏饮绿茶，入秋换白茶，到了冬日可品红茶。

　　第二箱是文房四宝。宣纸按厚薄、纹理分成数摞，以金丝束好层层堆叠；毛笔狼毫、羊毫、兼毫一应俱全，置于锦缎内衬的小盒；墨锭、砚台、镇纸也各有讲究，种类繁多。

　　再往后就更夸张得令人咋舌。香料、熏炉、孤本、布料、棋谱、各式精巧摆件，京中近来最时兴的糕点也装了好几匣，包装讲究，雕花繁复，一格格妥帖隔开，一路颠簸也未曾坏了形状。

　　这是恨不得把一年四季的日常用度都给他配齐了。

　　“阁主，大壮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惊风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许掌簿先前来禀报时提过一嘴，大壮在内册时常去百味堂仅吃一碗素面就算一顿，想来家境也谈不上多宽裕。更何况若真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怎会进揽月阁做这些风里来雨里去、动辄见血的辛苦差事？

　　随即阁主抽开一只长匣，里面是几卷装裱好的字画。展开最上头那卷，竟是近来在京中颇受追捧的一幅安王旧作。

　　不过是假的。

　　仿得很认真，笔意学了个七八分，落款与印章也做得有模有样。没见过真迹的人，大约真能被唬过去。安王的墨宝一向价高难求，想来仿到这个程度的赝品也一定价格不菲。

　　他没说破，将画细细卷好放了回去。

　　这么一路看下来，足见备礼之人费了多少心思。

　　这两年半，小姑娘一定是辛辛苦苦办完差领了赏银，回去就掰着手指精打细算。今日攒一罐茶，明日凑一方砚。自己舍不得吃好喝好，坐在路边啃个馒头吃碗素面，还要惦记着哪家铺子的香料更配他，哪种纸墨更衬他的身份，就这样一点一点东拼西凑到了今日。

　　……如此用情至深，实在叫人动容。

　　今早他倒真差点被她那副拘谨恭顺的模样糊弄过去。一口一个“阁主大人”，颌首低眉，仿佛只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许文谨先前把她那番爱慕之情说得天花乱坠，他原还觉得是那姓许的添油加醋。如今这般，倒是情真意切。既然费了这么大一番心思，往后少不得还要想些各种由头来见他。到时候她若来了，他也不必表现得太过冷淡，保持些分寸便好。

　　毕竟倾慕他，本身又不是什么过错。

　　只是花这么多银子，实在没有必要。

　　阁主看着满地箱笼，难得有些犯愁。退回去自然不妥，这小姑娘辛辛苦苦攒了两年半，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送到他跟前，若原封不动让她拿走，未免太伤她的脸面。她本就爱慕他至深，心思又重，谁知道回去以后要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步。

　　可若就这么收了，他心里多少也过意不去。

　　阁主思忖片刻，终是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叫起正蹲在地上翻看棋谱的惊风：“找人把东西清点入库。茶酒糕点留下，其余登记好。”

　　惊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听阁主漫不经心道：“再从我的私账支一千两给大壮。”

　　惊风脚下一个趔趄，猛地回头：“阁主！多少？”

　　“一千两。”

　　这回惊风惊得眼皮直跳。

　　揽月阁近来账上什么光景，阁主应当很清楚。上头拨下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各处分点张着嘴等钱。昨日他还在盘算从哪能再省点，今日阁主张口便是支一千两。

　　虽说走的是他自己的私账——

　　可那是一千两！

　　“给谁？”

　　“榜十，” 阁主已经替姚昭宁考虑周全：“以新晋榜十的奖赏名义送过去，让她往后一心办差，对自己好些，旁的不许多想了。”

　　若大壮懂他这番良苦用心，往后便该知道收了心思，专心工作，挣来的银子自己留着就是。瞧她那副弱柳扶风、小心翼翼的模样，平日里不是素面就是馒头，也不知怎么过活的。今日那一身瞧着虽喜庆，料子却也算不上多金贵，只为初次见面给他留下个好印象，想来多半也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置办的。

　　有这闲钱，倒不如自己多吃些好的，再添几身厚实衣裳。何苦巴巴地全浪费在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身上。更何况，他本就是个连自己这条命都不甚放在心上之人，实在不值得谁这样费心。

　　反正惊风是半点没领会阁主这煞费苦心的一番体贴。

　　他站在原地，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半晌没说出一个字，这两个人简直一个比一个吓人，他今日受的惊实在有些多。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他懂了。

　　彻底懂了。

　　阁主这哪里是在赏大壮，分明是阁主不愿承大壮送来这么几十箱定情——不对，见面礼，又顾念人家小女子的自尊，干脆翻倍折成银子，以“榜十奖赏”的名头干干净净还回去。

　　分明是划清界限。

　　而且划得十分彻底。

　　到时候一千两往桌上一拍，往后谁也别说欠谁的。

　　惊风看向自家阁主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

　　狠。

　　真狠。

　　阁主见他杵着不动，皱了皱眉：“还有事？”

　　“没有。” 惊风抱起自己的几个礼盒，神色肃然，“属下这就去办！”

　　好可怜的大壮。

　　昨日为了见阁主高兴得晕过去，今日就被阁主以一千两断情绝爱。

　　往后怕是连阁主的面都不好意思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