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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略备薄礼 姚宽说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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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宽说一切交给他准备,叫女儿安心歇着。可姚昭宁躺到床上以后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放不下心来。亲爹口中的“略备薄礼” ,究竟能有多略多薄,实在值得商榷。最后她还是披了件外衣,摸到父母院里,要求他们当晚便把东西交出来给她过过目。
“都备好了,明早你自己看了就是。” 魏婉娘揪着她耳朵,要她赶紧回屋睡觉。
“娘——我心里得有数才睡得着!” 姚昭宁不服气道。
两个人被她闹腾得没办法,只好双双披衣起身将人领到了前院。夜风吹得院里树叶沙沙作响,她刚跳下台阶,听见前头有人匆匆走动,还有木箱落上车板时沉闷的声响。
“爹。”
“嗯?”
“这什么声音?”
“在给你装车呢。”
姚昭宁呆若木鸡,一字一顿道:“什么车?”
姚宽不以为然:“自是你明日要带去的东西。”
姚昭宁循声走过去,伸手摸到马车边沿,又顺着往里探了探。
好家伙!一整辆车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缝隙。
她仰天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爹,咱家还有东西剩下吗?这是把库房都搬出来了?要我说,拎两筐萝卜去得了!”
姚宽在一旁喋喋不休:“哪里的话,你娘还嫌备得不够呢。依我看,不如给阁中其他人也都添上一份,你头一回进榜,多结些善缘总没坏处。明日你再向阁主好好说说,让他往后多关照关照你,真有差事,也尽量给你安排些安全稳妥的,你去见识见识、历练历练便够了。”
姚昭宁庆幸自己坚持今晚先看一眼,否则明日一觉醒来,怕不是要被气晕过去。
爹娘总是这样,无非觉得她目不能视,好似出门便天然比旁人矮半截,总是怕她受人欺负了,做什么都得先替她多赔几分笑脸、多送几分厚礼,好叫人家看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上,对她宽容些!她最烦的就是这个,所以从小到大努力伪装得与旁人无异,出门在外也从不愿提自己的眼睛。辛辛苦苦打上榜十,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又不是靠人可怜施舍来的。如今榜上其他几人面还没见,先送这么一车过去,倒像她先摆出低人一等的姿态来。
姚昭宁越想越恼,扶着车沿便道:“都卸下来!顶多带两盒糕点,见面而已,我又不是上门求人办事,带这么一车像什么样?”
魏婉娘忙劝她:“你这孩子,哪有你想得那么多?不过是礼多人不怪。”
“别人头回见面也拉一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这句话一下更点燃了她的怒火,姚昭宁紧抿唇瓣,大发雷霆:“对,我是瞎子!所以我就得多送些东西去讨好别人,是不是?”
魏婉娘喃喃道:“昭宁……娘不是这个意思,你怎能这样说。”
“可你们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姚昭宁发指眦裂,干脆不吐不快, “怕别人嫌我,怕别人不肯带我玩,怕我哪里做得不好,便总要先教我人情世故,叫我多说好话、多送些礼,先把旁人哄高兴了再说。到了你们眼里,我非得先讨人喜欢,才配跟人家站在一处是不是?”
小陶见气氛僵持,也赶紧上前劝:“小姐,老爷夫人是为了您好。”
姚昭宁皱着眉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好意,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得难受。
“就带两筐萝卜!不能再多了!”
一家人又争了半天,下人们夹在中间来回搬,折腾到最后,夫妻俩气的拂袖而去。车上最后剩下些文房四宝、钗环首饰,还有几十盒京中时兴的茶点,姚昭宁才算勉强满意,回屋后又想起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赶车?”
姚家的车夫自然不能去,揽月阁再怎么说也是个秘密组织,哪里能随随便便带个外人摸到门口。更何况姚昭宁自己每回来去,走的都不是正经街巷,轻功一提便翻墙上瓦,顺着屋脊一路过去,让她坐在车里指路也不现实。
小陶灵机一动,十分积极地举起手提议:“不如找那个赵大哥呀!”
“赵七?”
“他本来就是阁里的人,又认识路。” 小陶越想越觉得有理,“小姐不是说他上回就是赶车的么?赶一次也是赶,赶两次也是赶。”
于是姚昭宁吹了一声鸽哨,唤来揽月阁专作内部传信的信鸽。小陶铺纸磨墨,直接替自家小姐下了一张急单:
明日卯正,宣平坊槐安巷东口,请内七十二。——榜十。
第二日天刚亮,赵七便到了。
韩管事把差帖交给他时,还特意嘱咐:“榜十下帖,想来是十万火急的事,你别耽搁。”
赵七紧赶慢赶到了巷口,远远看见上回自称大壮姐姐的女子正左顾右盼。
小陶见到他倒还是那副热情得很的姿态,笑吟吟往前迎了上来:“赵大哥来得这么早?吃过早饭没有?冷不冷?先进去喝盏茶吧,我娘一早蒸了点心,还热着呢。”
赵七被她一连串嘘寒问暖打得接不上话,掏出差贴又细细对了一遍:“宣平坊槐安巷东口,是你下的单?”
“是的呀是的呀。” 小陶笑得愈发热络,“赵大哥快跟上。”
赵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陶却半点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只笑着将人往一处小门领:“赵大哥先进去坐,我妹妹已经等着了。”
他越听越糊涂,大壮也在?赵七跟着小陶一前一后进去,见侧门内已经停好一辆收拾妥当的马车,车帘半挽,一个女子正小家碧玉坐在车上。
那女子两侧发髻间簪着小巧的梅花珠饰,以红绳和细流苏点缀;身着朱红的上襦,衣襟与袖缘压着细细的梅花暗纹;腰间以深红束带过渡,下面是一袭雪白长裙,在裙边绣了几丛零星梅枝。她头戴珠帘,面覆白纱,纱面上同样绣了几朵点点红梅,与这一身装束相得益彰,既有京中时兴的俏丽,又不至于显得过分娇气。
那女子娴静开口:“赵大哥,来得正好。”
赵七惊诧:“你……你是大壮?”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妥,轻咳一声,赶紧找补:“我是说……你今日这身打扮,和平日实在不大一样。”
小陶趁着赵七震惊之时,把昨晚特意包好的点心塞进他手里:“赵大哥,这个给您。”
赵七低头看看手里的油纸包:“干什么?”
“今日得劳烦您赶车,” 小陶面不改色说得理所当然 “赵大哥您武功高强,生得又精神——最重要的是还人好。”
赵七一听十万火急的差是赶车,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小陶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紧跟着就是一通假模假式的奉承,夸得他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病了?”
小陶微笑:“您才病了。”
“等送完我妹妹,还得劳烦您再把马车赶回此处来。”
赵七:“……”
姚昭宁在车上见两人没完没了,打断道:“还走不走了?”
赵七认命上车拿起缰绳,姚昭宁从袖里掏出俩萝卜戳了戳他:“这个送你。”
“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见外了?”
“昨晚开始。”
赵七这才侧头看清,原来是两根白白胖胖还带着泥的大萝卜。
“这车里也都是萝卜?”
“是人情世故。”
“有你这么大摇大摆贿赂人的?”
“不是贿赂,是薄礼。”
“车轮都快压进地里了!”
到了揽月阁,赵七前后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全搬下来,又吩咐人一趟趟搬去承事堂。
最后一个箱子落地时,他站在原地累得直喘:“大壮女侠啊,下回再有这种活,别点我好么?”
姚昭宁来得太早,韩管事到时瞧见她这一身隆重打扮,又见身后一串小厮拎了大包小包,不由得围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你今日……”
姚昭宁有些不好意思:“怎么?”
“是来拜年的?” 韩管事说完哈哈大笑,又关心:“身子可好些了?回去有没有再难受?”
“多谢韩管事关心,我今日特意早来,一来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略备了些薄礼,已经放到您桌上了,还望您不要嫌弃;二来,是想劳烦您先带我认认内院。”
“好,好,这才对。” 韩管事愈发满意,更是亲自上手接过几盒礼品帮她一并拿着带路,心中欣慰这个大壮竟如此上道,不仅提前来踩点,还礼数周全到这个地步。嘴上说是来认路,不就是存着几分先同榜上众人打好关系、顺便探探各人脾气喜好再逐一突破的心思么。
做事勤快,会来事,还知道未雨绸缪。
不愧是自己一早便看中的可塑之才。
姚昭宁悄悄松了口气,可算有人带路了。
韩管事领着她将内院前前后后走了一遍,还细细交代了几处容易走错的地方,留下一句好好表现便离开了,姚昭宁自己摸索着走回后堂等候。
到了约定的时辰,外头便陆续传来人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一道温和的女声笑着打招呼道:“这位就是大壮妹妹吧?”
姚昭宁:“……”要忍住。
“久仰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我是追月,目前榜三。” 对方走得更近了些,“听说你才十九?”
另一道稍清冷些的女声随后响起:“你一见人就问年纪做什么?大壮你好,我是听雪,榜上第七个。”
姚昭宁一一见礼,这两位前辈都十分和善,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种成名高手的架子,聊了几句后,倒更像姐妹之间不那么生疏了。
后面再来的人便没有这么热情。
有人进门只淡淡应了一声,有人根本不开口。
姚昭宁听见杯盏轻碰桌面的声音,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阁主昨日连逐月台都没去,今日也迟迟未到。看来这位新榜十,也没多稀罕。”
追月揽着姚昭宁的手臂,对她咬耳朵:“这是弄影,她同惜雾一向亲近,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你不必与她计较。”
原来是榜九。
又一道大大咧咧的男声响起:“连脸都不给看么?不过是个榜十,架子就这么大了?”
这人好生粗鲁,进门时连句招呼都不打,弄影才起了个头,他倒立刻有话要说了。姚昭宁腹诽着,仍循声偏过脸,面前细细的珠帘也随之轻晃,碰出几声清脆的叮铃,她轻声细语道:“我向来不惯以真容示人,并非摆谱,诸位若介意,我先赔个不是。”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惜雾一边大步跨进门,一边懒洋洋地说,“我办差时一年换几十张脸,也没见谁非逼着我在阁中必须以真容示人。她愿意遮便遮吧,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折川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更难听的。
姚昭宁听他替自己解围,心里虽有诧异,但也不再感觉那么尴尬了,她走到堆放礼品的角落,摸到提前分好的几只礼盒,抱起来走到惜雾跟前:“惜雾前辈,逐月台上多有得罪,这几样给您。”
惜雾扫了一眼她怀里那些大小不一、做工精致的木盒,嗤笑一声:“若是赔礼道歉,那大可不必!逐月台上各凭本事,我输了就是输了,还不至于输不起。”
“并非赔礼,” 姚昭宁摸透了惜雾话冷心热,将东西往他面前送了送,落落大方开口: “初次正式见面,总不好空着手,这是见面礼。”
惜雾这才接过去,掂了掂分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壮。”
姚昭宁依次将礼送给追月和听雪:“第一次见各位前辈,也不知道各自喜好,便自己胡乱挑了些,若有不合心意的,只当拿回去送人,千万别嫌弃。”
追月爽朗笑道:“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还怎么嫌弃?”
听雪也连连道谢:“大壮实在费心了。从前新人入榜,可没有送见面礼的惯例。如今我们连份回礼都没备,倒显得这些年前辈白当了,真是后生可畏。”
姚昭宁又把余下几份挨个分发过去,嘴上那套昨夜被姚宽翻来覆去教过的人情话也说得格外顺溜:“往后同在榜上,少不得有一道办差的时候。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日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诸位多提点。”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礼一份份发完,效果十分显著。姚昭宁也明白,这些人彼此相处了这么些年,她一个昨日才进来的新人,想一朝一夕同他们混成一片,本来也不现实。她没指望今日几盒东西能换来什么交情,只求往后一道共事时,大家面上过得去,别有人暗地里使绊子、耍心眼,也就够了。
阁主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她。
实在很难忽略。
满屋深色里,站着个梳着双髻、一身朱红的小姑娘。
……喜庆得像年画娃娃。
今日他特意来迟,硬是等惊风把古大夫从养元堂请来,才动身一并到后堂。
倒不是刻意要摆什么阁主架子,只是得知昨日光是提到能见他,大壮就激动得当场晕厥。谁知道今日真见了他本尊,会不会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厥死在内院。
更何况,他今日还特意精挑细选,穿了一身浅云长袍,显得自己肩背挺拔,身形颀长,宽袖垂落时又带着几分不染尘埃的飘逸;再披一袭墨色狐裘,衬得肤色冷白如玉;腰间束镶银革带,玉佩与长剑垂于一侧,比堆金砌玉更显矜贵;面具也换了一个全新的,虽未堆砌繁复花纹,但在边缘处刻着祥云白鹤,光照之时若隐若现。
惊风和古大夫来迎他时,眼底的惊艳根本藏不住!
倘若真出人命,也算那个大壮死得值了。
既然大壮对他用情颇深,还热衷宣之于口,与其任她日后越陷越深,生出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不如第一次见面,便把两人之间的差距摆得明明白白。
叫她亲眼看看,什么叫高山仰止,什么叫高不可攀,什么叫真正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人物。她若还尚存几分理智,自然就该明白——此等不切实际的爱恋,默默放在心里便足矣。
阁主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踏进了后堂。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朝他看过来。
不应该啊。
姚昭宁听见门外来的不止一人,屋里也安静下来,虽不知道来者何人,也还是先从座中起身,微微低头垂眸行了一礼。
追月出声介绍:“阁主到了。”
姚昭宁依着脚步停下的位置,径直走近几步,毕恭毕敬再行了个大礼。
“榜十见过阁主大人。”
珠帘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阁主见她低眉垂眼的姿态,心下了然。
不敢看他。
在硬撑若无其事。
也是难为她。
甩了句不必多礼,阁主径自走向主位落座。
惊风跟在后头,主动笑着打招呼:“我是惊风,平日常在阁中,有事随时可来找我。”
“久仰久仰!”
古大夫从进门起就没搞清状况,现下眼瞧众人各说各的,自己拎个药箱站了半天无人理会,他大喝一声:“所以今日谁要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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