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得偿所愿 凭栏处寒风 ...
-
凭栏处寒风猎猎。从望月楼低头望去,万物皆隐入沉沉夜色,唯有远近灯火明灭错落,如星河倒悬于人间。他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落入那片星光里。从此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这个念头美好得近乎诱人。望月楼上的风实在太大,即使戴着面具,脸上依旧阵阵刺痛,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像被细针从皮肉深处重新一点点挑开。他抬手按住那半边脸,直到那阵熟悉的疼痛慢慢消退,放开手,一跃而下。
下坠不过片刻,脚尖才擦到一角飞檐,身体便先于意识提了气,借力、转身、卸势,待回过神,人已经稳稳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望月楼。
又没死成。
更深露重时,阁主才回到揽月阁。望月楼上的风仿佛也一路跟了回来,黑色外袍浸透了刺骨寒意。没有点灯,摘下面具随手搁在一旁,借着窗外一点冷白的月色,他只是坐着。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又太过可怜。明明是个千方百计寻死之人,到了濒死之时,身体下意识总比念头更快一步。这些年活得太久,也练得太好了,筋骨血肉早已经学会了怎样求生,根本不肯听他的。
他想死,可这副身体,偏偏一次又一次逼他活着。
既然毫无睡意,阁主索性重新点上灯。暖黄的火光一点点漫开,好歹给屋里带来一丝温度。他重新戴好面具,拢了拢衣袖,拿起桌上最上面一份呈贴。
关于新晋榜十大壮先进事迹宣讲及招试宣传之请。
什么东西?!
阁主掌灯凑近了些,莫非方才那一跳其实已经成了?
阳间应当写不出这种东西。
韩管事写得气吞山河,整篇呈帖洋溢着一种近乎刺目的蓬勃朝气。洋洋洒洒十几页溢美之词,俨然把大壮当成了揽月阁未来十年的精神标杆。结尾处更是提出:除了在议事堂由大壮本人亲自讲述奋斗经历,还要刻印个人小传,不仅要各堂张贴公示,往后外册招试时还要一并发放,起到既能鼓舞新人,还能提前筛掉那些只想领月例、不肯吃苦的懒散之人的重大作用。
阁主读到“印制若干”四个字时,更觉已入阴曹地府,简直愈发荒谬绝伦。
再往下,竟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提及可携大壮入内院正式拜见阁主,其闻言情绪激荡,竟喜不自胜,当场昏厥。幸养元堂诊过暂无大碍,已自行归家。
阁主攥着那沓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果然已经死了。
可掌心里的纸竟是真的,他不仅没死,还得坐在这里亲手批复这种无稽之谈!按阁中旧例,新人入榜须拜见其余九席,也就是说,明日甚至还要面见大壮。
不能撕,不能撕,呈帖要归档。
阁主闭了闭眼,到底把那几页纸重新放回案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掌拍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长案又裂开了。
姚昭宁这边也没好到哪去,她在养元堂醒来时,庆幸脸上的面纱还好端端戴着。等缓过那阵头昏,她便坚决不肯再留,赶紧摸索着回了家。
姚家正厅的灯早早便点上了。姚宽、魏婉娘都焦急着等待,严松年也难得来得比饭点还早,一个人占着八仙桌边的位置喝茶。前几日姚昭宁特意差人去请过他,说今日要挑战揽月榜,无论输赢,晚上都过来吃个饭。
姚昭宁才被小陶扶着进了厅,三个人同时抬头。
姚宽站了起来:“如何?”
魏婉娘几步迎上来,接过小陶的手,亲自搀着脚步虚浮的女儿往里走,嘴上忙着吩咐:“小陶,快叫灶房传菜,温着的汤也端来。”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女儿纤细的手腕,等姚昭宁在椅子上坐稳了,又从女儿肩头一路摸到手臂,非得亲手确认人确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肯放心。
“菩萨保佑……”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双手合在胸前念了一声,强撑了一天的精神此时一下泄了,再开口时,眼泪止不住跟着滚了下来: “伤着哪儿没有?给娘摸摸。”
姚昭宁只摇头,母亲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又紧。魏婉娘低下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后怕,她一边抹泪,一边又忍不住埋怨:“我早就同你讲过,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好好在家待着有什么不好?非要出去找活,找活便找活,又非挑这么个整日舞刀弄枪的地方。怎得生了你这么个冤家!小时候就是这样,看不见还敢跟着鸟叫往树上爬,摔下来磕得额头那么大一个包;后来学轻功,从屋顶上摔个狗啃屎……”
她越说越伤心,姚昭宁坐在那里懵懵懂懂,被她从七岁数落到十九岁,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到空隙,只能老实巴交任母亲摸来摸去。
魏婉娘说到后来自己都哭累了,拿帕子按着眼角,嘴里仍旧没停:“我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现在主意是一天比一天大。下一回再有这种要命的事,你一定先回来同我商量,听见没有?”
姚昭宁终于逮到机会,小声嘟囔:“可是我赢了。”
姚宽立刻顺势接过话头:“赢了就好!赢了就好!孩子好端端回来了,又把想做的事做成了,这不是喜事么?”他说着招呼着严松年落座吃饭,又朝魏婉娘使眼色道:“来来来,都等了半日了。你也别哭哭啼啼的,平白叫严兄看了笑话。”
魏婉娘瞪他一眼,擦干眼泪,到底没再继续唠叨,只仍旧牢牢握着女儿的手不肯坐下。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严松年这才笑了笑,端起酒杯朝姚昭宁的方向虚虚一举,神情里难得带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满意:“昭宁真是有出息,才多大年纪,便真叫你一路打上去了。”
他说着又大笑几声:“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姚昭宁自然是感激的,她心里一直明白,自己能拜在京中最富盛名的通济镖局前总镖头严松年的门下,已经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更何况自己这种情况,许多寻常弟子看一遍便能明白的招式,到了她这里教上十遍二十遍都不一定能做的好,严松年就这么边骂边坚持教了十几年。
这些年姚家四处搜罗来的旧刀谱、残本、江湖手抄,师父没少替她整理,嘴上总嫌七成都是废纸,却总会挑出来有用的,再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融进她的功法里。
她端起茶盏,朝严松年的方向郑重举杯:“师父,以茶代酒,我敬您。”
严松年见她这么正经,反倒不自在起来:“好端端的,敬我作什么?”
“该敬!师父授我立身之本,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姚昭宁想到这些年的种种不容易,情不自禁掉下泪来,语气却坚定, “更何况,这些年师父所授于我,又何止一身武艺?教我比教旁人多费了多少心血,徒儿心中都明白,虽不常言谢,却从不敢忘。”
“这个榜十,不只是我自己想赢下来,我也想让师父看看,这些年没白教我!今日得偿所愿,也总算没有辜负师父多年教导。”
“收我这样的徒弟,师父终于不必后悔。”
桌上原本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不知怎么也跟着沉重起来。
魏婉娘才擦的眼睛又红了,她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流下来,站起身替女儿盛汤。姚宽咳嗽两声,本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得出口,只能端起酒一口闷。
“我严松年收过的徒弟里,你本来就是最争气的那个。教你,我又怎么会后悔?” 严松年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又斗志昂扬起来:“现如今不过榜十而已,可别得意!我还要再教你新的,让你之后给我拿个榜首回来!”
姚昭宁早已泪流满面,听师父这话又豪气顿生,将杯中茶饮尽,笑道:“好,到时候拿个榜首孝敬师父!”
桌上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快下来。魏婉娘替她添了些菜,姚宽也开始问她往后是不是就算正式进了揽月榜。姚昭宁都一一作答,却想起明日还有一套礼数要走,便顺口道:“对了,明日还要正式见过阁主,还得同榜上其他几位见一面。”
这句话一出,可算是到了姚宽最拿手的地方。他方才还沉浸在师徒二人真切的情谊中,闻言立刻正了神色,将筷子往桌上一放:“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先吃饭,吃完以后我与你娘可得好好教教你,第一次正式见大东家,该怎么说话、怎么行事,都有讲究。”
“爹,这算什么大事?能大过我今日之事吗?更何况,我们这是江湖组织。”
“有人在的地方都是江湖,既是江湖便充斥着人情世故!你可别不当一回事。”
严松年在旁边轻飘飘道:“这个你最好听你爹的。”
魏婉娘也帮腔:“你在人家手底下拿钱做事,第一次正式见面,随随便便过去打个招呼像什么样子?你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不比你清楚?还有那些阁中同僚,你既进了榜,往后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一同办差、彼此照应,兴许将来还有要你出面管事的时候。你是新进去的,更该有些自觉,不得轻慢了人家,总不能叫人说你失礼。”
礼不能太重,重了像有所求;也不能太轻,轻了显得不敬。
姚昭宁犯了难:“可榜上那些人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男的女的也分不清,要送什么?”
姚宽夹了口菜,倒一点不着急:“所以才不能由着你自己瞎来。”
“爹,我本来就瞎。”
姚宽老神在在道:“你且吃你的。既不知道喜好,就先备些不挑人的东西,文房四宝,茶叶点心,再拿些体面又不过分贵重的小物件,总归不容易出错。真见过以后,谁是什么性子、喜欢什么,了解以后再慢慢走动也不迟。”
“那得准备多少?”
“阁主一份,榜上同僚各一份。” 姚宽算得飞快,“第一次见面,不能厚此薄彼,东家的礼略郑重些,同僚的轻一些。”
魏婉娘一边点头赞同,一边给姚昭宁夹菜:“毕竟是新人,宁可周全些。昭宁你就别操心了,吃完饭我们自会去库里挑,明早叫人装好,你只管带去。”
“不会太多吧?”
姚宽十分笃定:“放心,那能有多少。”
坐在旁边的严松年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只低头吃饭,偶尔端起酒盏喝一口,像是这件事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姚昭宁朝他的方向偏了偏脸:“师父,您说呢?”
“听你爹娘的。”
“您不是走江湖的么?”
“我一向都是收礼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