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12、已成定局 初冬的风从

　　初冬的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檐下松枝摇曳，细碎的枝影映在窗纸上，一阵乱过一阵，案角的灯火也跟着忽明忽暗。这屋里分明静得很，阁主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许掌簿半个时辰前已经来过，惜雾落败、新人入席，什么该说的都说了。没过多久，惜雾自己也来了，左臂吊着，眼圈通红，一进门便扑通跪下，哭哭啼啼地从门边一路挪到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复说什么“有负阁主所托”“属下实在无颜见人”，活像把整个揽月阁都赔没了。阁主被他哭得额角直跳，脸上也烧的慌，好不容易把人劝走，屋里才终于重新清净下来。

　　可清净也没什么用。

　　许掌簿临走前留下的新榜册还摊在案边，最后一行墨迹尚新，两个端端正正的字落在那里，怎么看都与前面那些名号格格不入。

　　大壮。大壮？大壮！

　　阁主仔仔细细念了三遍。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为了进揽月榜拼死拼活、一心想离自己更近些的痴情小女子，在人生如此要紧的时刻，究竟是怀揣着一颗怎样的心给自己取出这样一个花名。

　　许掌簿说，是她亲手递的纸条。

　　那便不是旁人陷害。

　　这件事比惜雾输了更叫人费解。

　　原本在阁主脑子里，姚昭宁还是个相当模糊的人——年轻、能打、过分勤快，还有些不可理喻的情根深种。

　　如今这道影子清晰了不少。

　　而且开始清晰得叫人有些不安。

　　他又想起那张荒唐的挑战贴。

　　大壮。

　　十九岁的大壮。

　　痴恋他多年的大壮。

　　已经打进榜十的大壮。

　　若再往上——

　　阁主眉心轻跳，顿感天旋地转。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这实在有些可怖。

　　姚昭宁也觉得“大壮”很可怕。

　　她怕这两个字会跟自己一辈子。

　　姚昭宁笑僵了脸，好不容易才从逐月台下一片哄闹声里脱出身来，仍不忘朝那些内册同僚一一礼貌道谢：“感恩诸位一直以来的照应，明日再请大家喝酒！”

　　说着便行色匆匆，她现下实在顾不上庆功。

　　江湖名声危在旦夕，先抢救榜号要紧。

　　姚昭宁循着许掌簿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出去，过了百味堂，听见前头有人叫了一声“许掌簿”。她立刻加快脚步，可许掌簿已经抱着榜册往阁主内院去了，隔得老远，只留下一串望尘莫及的脚步。

　　姚昭宁捏紧拳头，终是忍了忍，到底没敢追着闹到阁主跟前。

　　于是她当机立断，回头直奔考功房，许掌簿总归还得回来。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姚昭宁在屋里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踱了好几趟。外头每响起一阵脚步，她便立刻停下来侧耳，直到声音从门前经过，又继续烦躁地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终于传来许掌簿的声音。

　　姚昭宁立刻转身，人才刚迈进门，她谄媚地搓着手迎了上去：“许掌簿——”

　　“不改。”

　　“您都没听我说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改不了。” 许掌簿神色如常地绕过她，将手里的册子插回书柜里，语气严厉道：“榜册已录，榜号已宣，我也已上报给了阁主，各堂随后便要照此更册。韩管事可是早就跟你说清了的，揽月榜岂能儿戏？你说改便要改，把榜上其他人当什么了？把揽月阁当什么了？”

　　姚昭宁不死心：“那个纸团拿错了！”

　　许掌簿振振有词：“不是你亲手递的？”

　　“是……”

　　“那哪里有错？”

　　姚昭宁一时语塞，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坦白：“那根本不是我本来要取的花名！是我娘给狗取名抓阄时剩下来的，是我拿混了！”

　　“狗？”

　　“嗯。”

　　“叫什么？”

　　“……如意。”

　　许掌簿啧啧两声，言之凿凿开口：“是比大壮好听点。”

　　姚昭宁：“……”

　　“只是个名号而已，何必如此较真？细品大壮，也是雅俗共赏的好名字。”

　　姚昭宁听到这话心里简直抓狂，当真是说得轻巧，叫“大壮”的又不是你许文谨，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况且你倒知道给自己起个文质彬彬的名字，轮到旁人便一句“不必较真”打发了？她在心里把许文谨连同那本榜册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仍然维持体面，锲而不舍追问：“许掌簿，若我再升到榜九呢？”

　　“还是大壮。”

　　“榜五？”

　　“大壮。”

　　“榜二？”

　　“大壮。”

　　姚昭宁嘴角抽搐。

　　她从考功房出来时，心情比进去之前更差。偏偏才到承事堂，迎面便听见一道极其熟悉、又极其欣慰的声音。

　　“大壮！”

　　姚昭宁脚步硬生生刹住。

　　韩管事从前头气喘吁吁赶过来，欢天喜地叫住她：“正找你呢，大壮。”

　　姚昭宁面色铁青，冷冰冰道：“韩管事，您还是叫我榜十吧。”

　　“一个花名而已，何必拘泥！” 韩管事完全没觉得“大壮”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越念越顺，抚掌大笑道：“大壮多好啊，大展宏图，壮志凌云。既响亮又有气势，真是个好名字！”

　　姚昭宁木着脸：“您喜欢可以拿去用，我看韩大壮就挺适合您的。”

　　“这不胡闹呢么~” 韩管事并不接茬，只眉飞色舞夸奖着大壮这名字起得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见姚昭宁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正色道： “不过说真的，我想了许久——”

　　他这语气一出来，姚昭宁警惕起来。

　　太熟悉了。

　　果然，韩管事下一句便满是感慨：“两年前，你还是外二十七。如今再看，榜十了。”

　　姚昭宁本来憋着一肚子“大壮”的气，听着韩大壮认真的语气说到这里，到底也慢慢平静下来。

　　两年半，听着不算久。

　　她自己其实也有些记不清第一次拿到腰牌时是什么感觉了。

　　韩管事吸了口气，竟有几分眼眶发热：“我果然没看错你！”

　　“当然，也是你自己争气。” 韩管事越说越起劲，愈发慷慨激昂手舞足蹈起来，“内一百六十八起步，两年半做到内一，再一举挑下惜雾，坐进揽月榜！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

　　“这就是榜样！”

　　他一掌拍在姚昭宁肩头，力气大的好悬没把姚昭宁按进地里：“所以我决定，下回开会，把你这两年半的排名和办过的差从头到尾列出来，叫所有内册的人看看！人家十九岁就能做到的事，他们凭什么日日嫌弃这嫌弃那？”

　　姚昭宁打断：“韩管事，其实也不用讲得这么细……”

　　“怎么不用？” 韩管事正色道，“而且光我讲还不够，你本人也得来。”

　　姚昭宁心惊肉跳问：“我已经进榜了，普通例会不是不用参加了么？”

　　“自然不是让你前来听事的，” 韩管事纠正得十分严谨， “是来给大家讲几句话。”

　　“不用长，半个时辰足矣。讲讲你当初为什么进揽月阁，怎么从外册一路走到今日，低谷的时候怎样坚持，排名掉了怎样调整。现在的年轻人最需要听这些！”

　　姚昭宁刹那间呼吸困难了起来，她本来眼前就一片漆黑，拿错了纸团之后更觉前途也再无半点光明，现如今听着韩管事满面红光的描述，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韩管事的畅想还远没有结束：“光内册知道还不够！往后招人的时候，干脆把你的经历贴在招募简章后头，也好让那些好吃懒做的人知道，我们揽月阁只收你这种人才中的人才！”

　　“这样，我回头叫考功房把你这两年半的所有记录都誊出来，再配上勉励人的口号。承事堂、观风堂、寻踪堂、养元堂、铸锋堂、百味堂等等各处堂口都张贴一份。最好再拓印成单页，外册内册人手一张。”

　　“还要印？”

　　“自然要印，” 韩管事理所当然， “这么多人，光靠口口相传什么时候才能传遍？既然要树表率，必须人人都得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

　　韩管事声如洪钟地喊道：“大壮和揽月阁不得不说的两年半！”

　　韩管事十分满意这个标题，又在心里细品了两遍，越品越觉得振奋：“真是响亮，直接，一看就让人有往前冲的劲头！只要揽月阁人人肯上进，何愁人才不出？照这么下去，咱们揽月阁只会一年比一年兴旺，一代更比一代强！”

　　他热泪盈眶，热血沸腾地说着，仿佛已经看见外册人才辈出、内册人人争先，连多年不动的揽月榜都在所谓“大壮精神”的感召下轮番更替，整个揽月阁一派蒸蒸日上的盛景。

　　姚昭宁呆呆立着，只感到耳边嗡鸣，身子发软。

　　大壮——

　　大壮——

　　再后来，韩管事的声音愈飘愈远。

　　“就这么定了！” 韩管事神采飞扬，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立马就要拉着大壮去找阁主，“咱们这就去请示阁主。若阁主点头，连夜先拓它个几百份！”

　　姚昭宁身子晃了一下。

　　韩管事还没察觉，只拽着她要往阁主内院走去。

　　“请示阁主……”

　　下一刻，姚昭宁整个人软绵绵倒了下去。

　　韩管事脸色骤变：“大壮？大壮！你乐晕了？！”

　　别叫了。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