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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牧滩 下了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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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车到牧场,没有班车。
巴特尔在电话里说:“你到了旗里,在汽车站门口等着,我让人去接你。”何川问等多久,巴特尔说“快了”。何川后来才知道,在牧区,“快了”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两小时。
他在汽车站门口蹲着,行李箱竖在腿边。旗里是一个县级行政区,比他想的小,一条主街,两排房子,最高的楼是旗政府,四层。街面很宽,但没什么车,偶尔过去一辆皮卡,卷起一阵灰,灰尘落定之后,街道又归于安静。街上的人也不多,几个穿蒙古袍的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眯着眼,不说话。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从超市出来,塑料袋里装着几颗土豆和一棵白菜。何川看着这些,觉得像走进了某个被时间落下的地方。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便利店很小,货架上的东西不多,零食包装上落了一层薄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头也没抬。何川付了钱,出来继续蹲着。风一直在吹,不大,但不停。他闻到了风里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柴火,又混着牲畜淡淡的气息,还有一丝干草被太阳晒透的清甜。他喝了半瓶水,饼干没有拆开。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辆灰扑扑的皮卡停在他面前。车身布满泥点子,后斗里放着一捆绳子和一个油桶。司机探出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颧骨和鼻梁上的表皮脱了一层,露出底下偏浅的新皮。他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冲何川喊:“巴特尔家的?”
何川反应片刻才听懂,点了点头。
“上来。”
他把行李箱扔进后斗,爬上副驾。车厢里混着奶茶味与烟味,座椅铺着旧毛毯,边角磨得起了线头。仪表盘上摆着塑料转经筒,车子一颠簸,就轻轻摇晃。司机一路沉默,何川也不开口。皮卡驶出旗里,柏油路慢慢变成砂石路,再往前,只剩土路。
路两边先是几排杨树,叶子泛着枯黄,风一吹哗哗作响。杨树渐渐消失,只剩电线杆,一根一根向后退去。再往后,电线杆也变得稀疏,隔很远才有一根,像随手插在土地里的筷子。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空旷。楼房没了,树木没了,行人也不见了。只剩下天与地,中间一条被车辙碾出来的路。天空辽阔得没有边界,大地平坦,平坦到何川感觉视线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他第一次真切明白,“大”这个字是什么模样。他坐在铁皮车厢里,被这片旷野包裹,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看着窗外的景象,何川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衰减,从四格到两格,最后彻底消失。他把手机收好。司机打开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播放着蒙语歌,何川听不懂,但调子悠长,像风一样在车厢里盘旋。司机跟着轻轻哼了两句,随后关掉了收音机。
皮卡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远处出现一个黑点,靠近了,才看清是一排平房、一座水塔,外加几根电线杆。平房后方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场,羊群稀稀落落散在稀疏的枯草面上,像撒落的米粒。更远处横亘着低矮的山脊,只露出几块灰石头。天空压在地平线上,云朵仿佛从地面生长出来,一团团堆在山脊后方。
司机把他放在平房门前,掉头直接离开。后斗的油桶哐当响了一声,声响越飘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何川站在空地上,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很不适应。
在城市里,安静永远带着底噪:空调嗡鸣、车流声响、隔壁电视的声音,总有动静。但这里是纯粹的寂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擦过草尖,听见远处的牛叫一声,隔很久,再叫一声。
巴特尔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比何川预想的年纪更大,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走路微微晃动。身上一件旧夹克,拉链坏了大半,用绳子简单系住。脸上沟壑般的深皱纹,像是长年被风沙刻出来的。眼睛不大,看人时目光直白,不笑,也没有恶意。
“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路上吃过了。”巴特尔的普通话不算标准,但比起刚才的司机,要好懂很多。
巴特尔点点头,带他走进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还有铁皮柜子。水泥墙面没有刷漆,几道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蔓延。窗户朝南,推开就能看见外面的草场。窗台上摆着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根干草,不知道放了多久。床上被褥叠得整齐,被角打着粗针脚的补丁,一看就是男人缝的。桌上放着暖水瓶、搪瓷缸,缸底积着一圈褐色茶渍。
“你以后住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干活听石头安排。”
何川心里纳闷,石头是谁?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巴特尔已经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随即被草地吞没,四周重归寂静。
何川站在屋子中央,行李箱还没有打开。他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枯草,似乎自己也像这一片干枯的草似的。四周安静得让耳朵嗡嗡作响,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风声。他看了许久,眼眶微微发酸。他从前见过大海,大海广阔,却有海岸线;而这片草场,望不到边界。
他打开行李箱,衣物叠进铁皮柜,那本看了一半的小说,塞到枕头底下。他坐到床上,床板很硬,只铺一层薄褥子。躺下,望着水泥天花板,裂缝交错,角落一块水渍,轮廓像一只飞鸟。
他想发消息报平安,手机划到母亲的对话框,只有一句:到了没?他回复“到了”,消息加载得很慢,这里信号微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几十个小时的火车颠簸,浑身酸痛,却毫无睡意。无数念头翻涌:赵鹏、母亲、催收短信、同事打量的目光……越想越烦躁,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带着日晒的味道,混杂干草与淡淡的牲畜气息。不算好闻,却并不讨厌,只是陌生。他就这么躺着,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不知不觉间,何川睡着了。
远处传来牛叫,清晰又辽远。一声,两声,而后沉寂。紧接着细碎的羊叫声铺开来。何川睁开眼,房间已经暗了,分不清几点。他闻了闻身上,想起从出发那天到现在一直没洗澡,于是起身准备去洗个澡。
院子侧面有个铁皮围出来的小棚,算是简易洗澡的地方,没有热水器。要洗澡就得自己抱柴火,在屋外灶台烧热水,拎桶兑好温水进去。
三月草场还寒,风钻铁皮缝隙往里灌。巴特尔说在这边平时很少冲水,大多烧一盆热水,拿毛巾擦一擦就行。
储水是院子的大塑料储水罐,水源要省着用,牧区水不算方便,不能像城里那样一直放水。
洗完澡回去躺了下来,黑暗里,何川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这个石头是谁?希望好相处一点吧。”想到这何川再也没有精神想别的事情,缓缓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