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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头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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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敲门声响起。
很轻,指关节叩门,三下,停顿,再三下。何川睁开眼,屋里依旧昏暗。他摸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三分。他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天色未亮,只有灰蒙蒙的微光从东边渗出来。何川第一眼看见的是少年身后的马,安静伫立,像一尊雕塑。枣红色的马,鬃毛编成几股细辫子垂在颈侧,额头一块菱形白斑。
视线落到牵着马的少年身上。这人个子很高,身形结实,看上去年纪不大,深蓝色旧棉袄,袖子短一截,露出里面灰色毛衣,袖口磨破,线头外露。下身牛仔裤,膝盖泛白,裤脚塞进胶鞋。鞋帮沾着泥土干草,鞋底纹路大半磨平。他像是刚从草场走回来,周身裹着野外的寒气。
皮肤晒得黑红,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偏高,下巴覆着一层细细的胡茬。头发偏长,被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额头,其余翘在耳后。何川心底下意识感叹,这人长得好看。不是城市里精致的类型,带着旷野的野性。肩不算宽,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常年迎风站立。
眼睛漆黑,不大,但格外明亮。目光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又像没有聚焦任何事物。这种眼神,何川在城市从未见过。城里人的目光,要么钉在手机上,要么打量旁人,盯着具体的东西。而这双眼,说不清看向何处,似在观望,又只是静静等候。眉毛浓,眉心一道浅浅竖纹,像是常年蹙眉,或是风沙刻出来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川开口:“你好,我是何川,百家姓的何,川流不息的川。”
“白朝鲁。”对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我石头就行。”这人的普通话倒是比何川想的要好得多。
说完后,对方示意何川跟着他。
何川跟着往外走。天边慢慢亮起来,石头牵马走在前头,脚步轻盈,踩在草上几乎无声。胶鞋踩过薄霜,留下浅浅脚印,片刻就被风吹散。
石头利落翻身上马,左手拉住缰绳,右手轻按马颈,马匹立刻站稳。他低头看向何川说:“你跟在后头走,牛认得路。”
何川应了一声:“好。”
石头骑马向前,牛群从圈里走出,跟在马后缓慢行进。牛走得慢悠悠,脑袋一点一点,脖子铃铛叮咚作响。声响不大,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何川跟在牛群末尾,牛走多慢,他就走多慢。他数了一下,大概有六七十头牛,大部分是黑白花的,有几头是棕红色的。有一头老牛走在最前面,体型最大,步伐最稳,脖子上的铃铛也最响。后面的牛跟着它走,不看路,也不看何川。何川觉得自己是这群牛里唯一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东西。
他抬头望向天际。东边漫开一片赤红,云彩染成橘色,往上过渡到浅粉,最终是清浅的蓝,最上方还留着深蓝夜幕。他看呆了。在城里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出。城市的天空被楼宇切碎,这里的天是完整一整块,四面八方,空旷无垠。
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大,但一直不停。他闻到草的味道,还有牛身上那股淡淡的膻味。脚下的草地踩着有点扎,草是枯黄的,短的,贴着地皮长。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土,有些地方结着薄薄的霜。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趾头开始冷了。他穿的是运动鞋,不防水,草上的霜慢慢渗进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停下。牛群散开,低头啃食枯草。何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石头把马拴在木桩上,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根木棍。木棍不长,比小臂粗些,表面被常年摩挲,光滑温润。
“拿着这个,站那边。”石头指向牛群左侧,“别让牛往西,那边是别家草场。”
何川接过木棍:“好。”
石头又接着说:“现在还是三月,草地还没有返青,所以能吃草的地方很少,要走很久才到。”
何川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草不够吃”这个问题。他以为牛放出来就有草,草就在那里,像路边的树一样理所当然。但石头说的“要走很久才到”,意味着这片草场其实不够,他们每天要走到新的地方,牛才有东西吃。
石头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牛群右侧。他的背影立在旷野,脚步依旧沉稳,节奏恒定。何川握着木棍站定,望着四散的牛群。风从西边吹来,裹挟淡淡的膻气。他立起衣领,一动不动。
他站了两个小时。腿发麻,就换一条腿支撑,反复轮换。太阳升起来,晒暖后背,和清晨的寒意截然不同。草尖上的霜慢慢化了,变成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被风吹干。他看见一头牛在离他三四米的地方吃草,舌头一卷,草就进了嘴。牛的眼睛很大,很安静,嚼草的时候看着远方,不看他。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开始翻东西。先是赵鹏。“赵鹏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找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这个混蛋,老子遇到他真想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然后是催债短信,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新的。再然后是他爸,不知道老爸的身体好点没。”
随后他想起有一次在大学宿舍里,赵鹏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川,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以后容易吃亏”。他当时觉得赵鹏是在夸他。现在想起来,赵鹏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要让他签那个字?
他攥了攥手里的木棍。木棍很光滑,不知道被石头握了多少年。
牛群没有越界往西。远处,石头骑马在牛群右侧慢慢移动,像一个不动的影子。何川隔着几十头牛看他,觉得他很小,但很稳。那种稳不是不动,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稳。
中午,两人把牛赶到背阴处,下马休息。何川走过去,双腿发软,膝盖有点打颤。石头从马背的褡裢拿出两个塑料袋,递给他一份。打开,里面一张硬饼,一块淡黄色奶酪,表面浮一层薄油。两人隔着一米坐在草地上。石头低头进食,吃得很快,却安静无声,把饼撕成小块,细嚼许久才咽下。何川咬一口面饼,质地坚硬,嚼着费劲。奶酪是咸的,有一股奶腥味,他吃了一口,不太习惯,但没说什么。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他听见石头嚼饼的声音,很轻,还有远处牛铃叮咚。
许久,石头开口:“吃完再走,下午往东边赶。”
何川:“好。”
石头抬眼打量他,像在看一件难以理解的事物,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吃东西。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颧骨投下阴影,下颌线条硬朗。吃东西时眉心依旧皱着,那道竖纹更深。何川看见他右手手背几道陈旧疤痕,不算很深,轮廓清晰,是很久以前划伤留下的。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变成暗红色,边缘起了毛。不知道戴了多久。
何川想问,但没问。他低下头继续啃饼。
后来何川回想这个上午,脑海里只留下三幅画面:天色由灰转金,牛群缓缓漫过草场,还有石头骑马前行的背影。那背影看着不算高大,却稳稳扎根在这片土地,像是和草场长在一起。
下午,赶着牛群返程。何川依旧走在牛群后方,石头骑马在前。走到半途,夕阳垂落。
“累吗?你来骑吧。”石头忽然开口,不等何川推辞,直接翻身下马。
何川从没骑过马。他站在马旁边,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动物,不知道该怎么上去。石头把缰绳递给他,说:“左脚踩马镫,手抓马鬃,使劲一蹬就行。”何川照做,左脚踩上去,手抓着马鬃,蹬了一下,没上去。马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石头在后面托了他一把,他才勉强坐上去。
坐上去之后,他不敢动。马背很宽,比他想象的热,马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传到他腿下面。他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石头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说:“别抓那么紧。它知道路。”何川松了一点。马果然自己往前走,跟上了牛群。
他骑了大概三十分钟就快到了,脚踩到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没觉得骑马舒服,只觉得刚才那三十分钟,他一直在害怕掉下去。但害怕的同时,他又觉得,从马背上看草场,和从地上看,完全不一样。地上看草场是平的,马背上能看到草场的起伏,像一张铺开的毯子,往远处一层一层地铺过去。
石头把牛赶进圈,拴好马。何川站在圈外静静看着。石头走过来,把马鞭靠在门边,看向他。
“明天还是五点。”
何川:“好。”
石头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屋角。何川低头看向手掌,握棍子磨出一个水泡。他攥了攥拳头,水泡传来钝痛。走回小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牛圈传来细碎动静,远处隐约有狗吠。
他想玩玩手机,可是依旧没有信号。看了眼时间,九点。何川拿出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