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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投无路 何川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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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水刚烧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妈”。他把火关了,接起来。
“吃饭了没?”
“吃了。”何川有气无力地说着。
“吃的什么?”
“米饭,炒了个菜。”
他说谎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信了。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爸最近腰又疼了,去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让做个理疗,一个疗程八百。”
何川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现在工作也没了,不容易。”
何川说:“嗯,我最近在找新工作”
“那就好。你表弟上个月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六千多。你舅妈天天在家族群里说。”
何川叹了口气说:“嗯。”
挂电话之前,他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身体。”
何川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看着锅里那包还没拆的泡面。他把泡面放回柜子里,柜子里还剩三包。他关掉灯,坐到床上,打开手机。
催债短信,三条。
第一条:“何川,你的借款已逾期15天,请尽快处理。”
第二条:“如不处理,我们将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第三条:“最后通知:今日内不回复,将启动法律程序。”
三个月前,他还没欠债。
那时候他刚从学校毕业,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房租两千,通勤三百,吃饭一千五,剩一千二。剩的钱他存着,想着攒够了换个好点的房子。
某天晚上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电话打来。“小川,最近在沪市吗?咱好久没见了,有空出来见见吗,我最近赚了点钱,想请你吃饭,今晚有空吗?” 是赵鹏打来的,大学四年跟他关系最近的人。
在夜市的烧烤摊边,赵鹏说他有个创业项目,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差一笔启动资金。他说他已经找了几个投资人,就差最后一轮。他说只要何川帮他做个担保,签个字就行,钱不用他出,公司注册完投资款一到就还上。
何川不懂这些。他问:“担保是什么意思?”
赵鹏说:“就是走个流程。你放心,不会让你担责任的。我要是赚到大钱了,分你点。”
何川想说“不”,但他没说出口。他怕说了“不”,赵鹏就不理他了。大学四年,他就这么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毕竟赵鹏这个人平时看着还挺讲义气的。
他签了。
十万块。赵鹏说三个月还清。
三个月后,赵鹏没还,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何川后来才知道,赵鹏不止找了他,还跟另外宿舍两个人借了几万块钱。
债主找何川。合同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担保人,连带责任。债主说:“赵鹏跑了,这笔钱你来还。”
何川说:“不是我借的。”
债主说:“合同是你签的。”
何川没话说了。
催债的人第一次打到公司,是两周前的事。
那天何川正在整理档案,前台喊他:“何川,有你电话。”他走过去接起来,对方说:“何川是吧?赵鹏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还?”
何川的手抖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说:“我、我回头跟你说。”
对方说:“你回头?你回头多少次了?我告诉你,今天不还,明天你的亲戚同事手机上全部是你欠债不还的短信!”电话那头恶狠狠地说着。
何川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前台,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其实没人看他,但他觉得整个办公室都在看他。那天晚上他一整宿都没睡好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第二天,何川一进到公司,好几个同事以为不明地看着他,有几个欲言又止,但始终没人开口,何川的脸烧得厉害。
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说:“小何,你的私人问题我不管,但别影响到公司。正好你还没转正,你先回去处理吧。”
何川想说点什么:“ 我……”
领导说:“先回去。”
何川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面有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他来这个公司才三个月,没什么东西可收。
他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第二天,他翻手机,查“担保人怎么脱责”,查到的答案都是“除非你能证明对方欺诈,否则你要还”。第三天,他算了一笔账。
十万,加上利息,现在将近十二万。他月薪五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一千五。就算他不吃不喝,也要还五年。而且他刚丢了工作,连这一千五都没有了。
他想给他妈打电话。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他妈会说:“你怎么那么傻?”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爸的腰疼,面对他舅妈在家族群里说的“我儿子一个月六千多”。
他打开招聘软件,翻了半天,没有合适的。他不敢找需要坐班的工作,因为催债的人会打到公司。他也不敢找需要露面的工作,因为他怕催债的人找上门。
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包吃住的工作 不需要跟人打交道”。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保安、仓库管理员、快递分拣、牧场杂工。
他停了一下。
牧场,草原。
他点进去,是一条招工信息:锡林郭勒某牧场,招杂工,包吃住,月薪四千五,干满三个月有奖金。要求:能吃苦,身体健康,不限学历。联系人:巴特尔。
他看了很久。
草原。人少。信号差。没人认识他。催债的人找不到他。
正好他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他也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话。
他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欠了钱。
他不用在办公室里假装一切正常。
他甚至可以不用接电话。
他把那条信息截了图,然后拨了上面的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很低沉粗犷的声音。
“你好,我、我看到你们在招人……”
“能来吗?”
“能。”
“什么时候到?”
何川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3月5号。
“一周内。”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对方挂了。
何川坐在床上,手机还举在耳边。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决定。但他知道,这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他把出租屋退了。
房东没退他押金,他也什么都没说。临走的前一天,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我找了个新工作,包吃住,一个月能存四千块,我想先把债还了。”他妈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你爸这边不用担心,也别太累了。”
行李箱里装了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充电宝、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他把那本小说拿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时间看书。
火车票买的是硬座,二十八个小时。他现在舍不得买卧铺。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上只剩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他打开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微信:“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不是好友。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没跟邻居说过一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在这里,他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拉着行李箱出门。
地铁上人多,他缩在角落里,行李箱夹在两腿之间。手机响了一声,他没看,他知道是催债短信。
到了火车站,他排队进站,排队上车。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有人大声打电话。他把耳机戴上,闭上眼睛。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睁开眼。窗外是遍地高楼,然后是郊区,然后是一片片灰色的田地。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想起赵鹏说的“你放心,不会让你担责任的”。他想起领导说的“你先回去处理吧”。心里愈发郁闷,他得振作,他也必须振作,家里还有父母需要他。
他把手机拿出来,盯着屏幕。信号慢慢变弱,一格、两格、然后彻底没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楼房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大,地越来越平。他看见远处有山,很近,又很远。他看见一群羊,在草坡上移动,像一团会走路的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
但他知道,那里没有人认识他。
火车继续往北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窗外有一片很大的草场,草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头牛,在黄昏里慢悠悠地走。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