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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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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傍晚,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那天沈冽因为去物理竞赛辅导班,走得比较晚。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黑云压城,大雨如注。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愁。
他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但这么大的雨,走回去肯定全身湿透。
“你没带伞?”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冽转过头,看见江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嗯。”沈冽说,“你呢?怎么还没走?”
“在图书馆看了会儿书。”江屿说,然后沉默了两秒,“你要不要一起走?我家在你家附近。”
沈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江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上次填家庭信息表的时候看到的。你家在我家隔壁小区。”
“哦。”沈冽也没有多想,“那走吧。”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难免碰到一起。沈冽比江屿高半个头,低头的时候能看见江屿头顶的发旋,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上的痕迹。
江屿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他的伞微微向沈冽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沈冽注意到了。他不想自己亲爱的同桌明天还要带病上学。
“伞歪了。”他说。
“嗯,知道了。”江屿说知道了却没有调整伞的角度。
沈冽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江屿那边推了推。他的手指碰到江屿的手背,像一块被雨水浸泡过的鹅卵石,很冷又有点滑滑的。
“我撑着吧。”沈冽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江屿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松开伞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一首急促的鼓点。
“江屿。”沈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从临川一中转过来?”
回应他的是一段时间的沉默,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家里出了点事。”江屿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什么事?”
江屿没有回答。
沈冽侧过头,看见江屿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沿着脸颊流进衣领。
“算了,不想说就不用说。”沈冽收回目光。
又走了一段路,江屿忽然说:“我妈妈生病了。转到这里,方便照顾她。”
沈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病?”
“……癌症。中期。”
江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沈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裤缝。
“现在呢?在治疗吗?”
“嗯。化疗。”江屿说,“所以我要留在这边。我爸爸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沈冽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江屿永远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为什么他的饭卡里没有午餐记录,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突然走神,为什么他的手上有那些浅浅的红痕——
那些不是自残的痕迹,是搬东西、做家务、照顾病人时留下的磕碰。他知道江屿很坚强,他做什么都会很坚强他不会自残的,不会自残的。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白天在学校拼命学习,晚上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他没有时间交朋友,没有时间吃饭,甚至没有时间好好睡一觉。
但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脆弱。
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一切。
沈冽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他知道江屿这样的人不需要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敬佩,还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到了。”江屿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伞你打着吧,不用还我。”江屿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沈冽叫住他。
江屿回过头。
沈冽把伞递给他:“伞你拿着。雨还没停。”
“那你呢?”
“我家就在前面,跑两步就到了。”
江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伞。
“ 注意安全 ”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沈冽转身跑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江屿站在楼道口,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沈冽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雨一直在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右肩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忽然想起刚才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时,沈冽身上传来的温度。
温热的,干燥的,像冬天里难得的阳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江屿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楼道里很黑,他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从学校带回来的馒头放进锅里热了热,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了今天的晚饭。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做题。
江屿的家其实并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一个阳台。
灯光明亮而孤独,照着他弓着的背,照着他认真的眉眼,照着他手边的卷子他把试卷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被扣掉的分数,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下一次。
下一次,我要考第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