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渊界》令梧桐

3、大提琴盒 等他再

　　等他再醒来，车厢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铁质的横杆带着扶手散了一地，电路响起的噼啪声在人群的哭喊中各位刺耳，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不知是不是昏过去了，一动不动。

　　“快从这里出去。”

　　陆南风感觉有人抱着他，用力往外拽，地铁门早已扭曲变形，卡在半开的位置，抱着他的两个人连拉带拽，把他拖到了地铁后方空着的轨道边上。那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像两条被甩上岸的鱼。

　　陆南风回过神来，才看清刚刚架着他的是周磊和赵阳。

　　周磊老大，此刻左臂上缠着从衬衫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浸透了袖子。赵阳是老三，左腿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裤管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人，还有人不断从扭曲的地铁里往外拖伤员。

　　陆南风扫了一圈，算上自己这边，总共只剩二十几个人。

　　“就剩这么点人了吗。”

　　陆南风看着周围仅剩的二十几人，不觉有些悲凉。

　　赵阳苦笑了一声：“地铁里说不定还有，但我们俩自己都这副德行，也管不上他们了。”

　　陆南风看着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三个不是两小时前就该出发去送书了吗？怎么还在这趟车上？”

　　老大和老三对视了一眼。

　　周磊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天的地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缓开，紧急停车。我们本来在上一站等车，结果等了二十分钟没来，正奇怪呢，就赶上这趟了。”

　　“老二呢？”陆南风追问。

　　周磊的话顿了一下：“和隔壁寝那个阿杰一起，在后面那节车厢……刚才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节全挤变形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陆南风没再追问。两小时前那趟活，多半出了什么事，但现在他也没心思追究这个了。

　　“确实很奇怪，地铁有自动防护系统，除非……”

　　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同时一激灵。

　　陆南风转头，看见隧道壁的应急灯下站着一个人。对方戴着一只巨大的白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背上那个大提琴盒太显眼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靠，这位美女什么时候来的。”

　　老三差点从地上蹦起来，牵动了腿伤又龇牙咧嘴。

　　言洛身上干干净净，衣衫完好，连大提琴盒的漆面都没有一丝划痕。在满地狼藉中她像一幅被单独保全的画。

　　老大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

　　陆南风点了点头：“音乐学院的，你们都认识。”

　　“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音乐学院的妹子。”老三眼睛一亮。

　　“我只是说你们认识她，没说她也认识你们。”

　　言洛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隧道深处，像在看什么。

　　隧道里安静得诡异。应急灯每隔十几米一盏，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远处隐约传来水声，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别的什么。

　　“打过电话了吗。”一个学生装的男生扶着墙站起来，脸上还挂着血。

　　“没信号。”旁边一个女生举着手机晃了晃，“一格都没有。”

　　“那就只能等救援了。”有人接话，“地铁追尾，上面肯定已经知道了，救援队迟早会来。”

　　“这里安全吗。”言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得上。

　　“我觉得不能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着胆子说，“我们顺着轨道往下个站走，最多两公里，走到下一个站就获救了。”

　　“你疯了？”一开始的学生反驳，“隧道里黑灯瞎火的，万一有电怎么办？万一塌方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救援才是最稳妥的。”

　　“稳妥？”眼镜男冷笑，“你看看后面那几节车厢，全挤成铁饼了。再出点什么事，我们连跑都跑不了。”

　　两拨人争执起来。大部分人倾向于留在原地。

　　言洛听完，没说话，转身就往隧道深处走去。

　　陆南风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

　　比起留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救援，他更愿意相信这个女孩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隧道里深重的黑暗总让他有一种危险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梦里海底的黑暗如出一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走。”他站起来。

　　老大抬头看他：“南风？”

　　“跟着她。”陆南风没解释更多。

　　老三沉默了几秒，撑着墙站起来：“走就走吧，反正留在这儿我也不踏实。”

　　加上眼镜男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行七个人跟上了言洛。

　　隧道里比想象中更难走。碎石硌脚，应急灯有些已经灭了，只能靠手机闪光灯照路。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走出大概四百多米，陆南风忍不住问：“言洛，你为什么坚持要走？”

　　他本来没指望她回答。

　　但言洛的脚步顿了一下，开口了。

　　“你没听见渗水的声音吗？”她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块通道上方是钱江。”

　　陆南风侧耳听了听，似乎能听到持续的、细微的水流声。

　　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认为会有救援。”

　　“为什么？”

　　她抬起手，指向头顶。

　　隧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指示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绿色，异常是黄色。

　　但此刻，那些指示牌上亮着的，是一个个红色醒目的叉。

　　“这是封闭信号，代表这段线路正在被封锁。”

　　地铁残骸上方，头顶隧道壁忽然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然后变成细流，沿着裂缝喷涌而出。

　　拿着手机的女生正在错愕的间隙，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隧道顶部整块整块地剥落。

　　巨大的水流倾泻而下。

　　把一切吞没。

　　陆南风一行人走了二十分钟，仍然没有看到站台或救援队的身影。

　　轻微的震动，像远处有重型卡车驶过。然后越来越剧烈，碎石从隧道壁上簌簌掉落，轨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言洛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跑！”

　　陆南风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腿。身后传来老大和老三的咒骂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的隧道深处，一道白线正沿着轨道飞速逼近。

　　那不是光。

　　是水。

　　滔天的、裹挟着碎屑和泥沙的巨浪，沿着隧道席卷而来，像一头从深海苏醒的怪物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