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渊界》令梧桐

4、隐客 千钧一

　　千钧一发之际，前方隧道拐弯处透出一片昏黄的光。

　　是站台。

　　陆南风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腿已经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身后水声轰鸣，浪头裹着碎石和碎玻璃，已经追到了脚跟。

　　言洛忽然动了。

　　她猛地跃起，大提琴盒在她背上纹丝不动，仿佛那不是十几斤的盒子，而是一对收拢的翅膀。她的脚尖在隧道壁上连踩三下，像某种陆地上不该存在的生物，整个人斜着弹射出去，在空中拧身，一只手精准地扣住站台边缘。

　　下一刻，陆南风只觉得后领一紧，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甩上了站台。

　　他摔在站台地砖上，还没爬起来，剩下的人就先后被扔了上来，像一袋袋土豆。

　　最后是眼镜男陈默。

　　言洛最后一个跃上站台，手掌在边缘一撑，轻巧落地，呼吸都没乱。

　　陆南风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什么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水位在涨。

　　水从隧道口涌出来，沿着台阶往上爬，速度不慢。但站台本身高出轨道面近一米五，暂时还漫不上来。

　　“言女神，我宣布你才是杭大唯一的女神。”

　　老三腿都软了，嘴却没停。

　　“搜搜站台。”言洛没接话，她摘下口罩，脸上表情自然，像刚从排练厅走出来。“看看有没有出口。”

　　七个人分散开。站台不大，是标准的地铁站结构，两端楼梯通向站厅层，但所有通往地面的出口卷帘门和铁栅栏都已经落下，门上的指示灯是刺眼的红色。

　　言洛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张塑封的图纸。

　　“找到了。”

　　她把图纸铺在干燥的台阶上，手机闪光灯照上去。

　　“我们在这里，钱江站。”她的手指沿着线路划过去，“往前两个站，是世纪城站，六号线与二号线的换乘站，也是离我们最近的逃生通道。那里有设计直通地面的应急出口。”

　　“多远？”老大问。

　　“大概四公里。”陈默推了推眼镜，“但水位在涨，走着过去不现实。”

　　“我们几个水性都不好，得弄个筏子。”老三说。

　　陆南风几个人在站台上翻找。好在站台层的储物间没有上锁，里面堆着防汛沙袋、反光锥、几捆救援绳，还有两件橙色的地铁应急浮力背心。

　　陆南风在角落里翻出几块PVC广告展板，大概一米多高，轻但够硬。

　　“用这个。”他把展板拖出来，“绑上绳子，能当简易筏子。”

　　他在荒野求生的节目里看过，当时没想到用得上。

　　老大找来救援绳，把两块展板并排绑在一起，又捆了两块空心的隔离板在上面增加浮力。简陋，但能坐人。

　　陆南风注意到站台上少了两个人。

　　“还有两个人呢”他问。

　　陈默指了指隧道方向：“那俩是游泳馆的教练，说等不了了，水位涨得太快，先游前面探路。”

　　陆南风心里一沉。

　　“走。”言洛已经把大提琴盒的背带收紧，跨上了那个简陋的筏子。

　　老大坐在最前面，他的脸色不太好，他确实会水，但只是在老家村口的小溪里扑腾过，在这种黑漆漆的、不知道深浅的隧道水域，完全是另一回事。

　　筏子下水了。一群人挤在两块展板上，言洛坐在最后掌“舵”，陆南风拿着两块反光锥当桨。

　　水面平静得诡异，只有筏子破开水的细碎声响。应急灯在水中的倒影被波纹拉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

　　划了大概十多分钟，陆南风的手电光扫过前方水面，照到一个漂浮的物体。

　　筏子靠近，一股咸腥气扑面而来。

　　是一个人。

　　面朝下浮着，手臂随着水流搭到了他们筏子边缘，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

　　“是刚才留在那里的。”陈默认出来了。正是留在地铁处的人群中的人，虽然大家有过冲突，但看到这样的惨状，还是让陆南风心里不好受。

　　陆南风伸手想把他翻过来，言洛忽然伸手拦住。

　　“别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

　　“什么不对？”陆南风没听懂。

　　“人死后入水，正常浮力应该是这样。”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上半身沉，下半身浮，缓慢旋转。但他一直在上下浮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断顶他

　　陆南风头皮一炸。

　　言洛忽然探身，单手扣住那人的后领，猛地往上一提。

　　尸体翻过来的瞬间，陆南风胃里一阵翻涌。

　　那人的下半身不见了。不是断裂，是被整齐地吞噬掉，断面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操！”

　　老三的叫声刚落，筏子周围的水面骤然暴动起来。

　　水面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游弋。筏子剧烈摇晃，绑展板的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手电光照下去，浑浊的水中隐约可见数量众多的、蛇一般的轮廓在快速穿梭。

　　不是一条。

　　是很多条。

　　言洛一把将那具残尸甩开。

　　“划！”她声音依旧冷静。

　　一群人疯了一样用反光锥划水，筏子歪歪斜斜地往前冲。身后水面翻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筏底，整块展板翘起来又重重落下，陆南风差点被甩进水里，被言洛死死拽住后领。

　　“多谢女侠。”

　　陆南风几乎要抱住言洛的腿。

　　“前面！”陈默指着前方。

　　隧道拐弯处，隐约出现了站台的轮廓。

　　那是世纪城站前的站点。

　　筏子歪歪斜斜地冲向站台。

　　陆南风趴在展板上，手电光死死钉在前方——站台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还有不到二十米。

　　筏子正下方的水面猛地凹陷下去。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深处掠过，速度快得只来得及瞥见一截覆满鳞片的弧线。水被它劈开，筏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一下，整个翘起来。

　　老三的尖叫卡在嗓子里。

　　下一秒，那东西从筏子前方破水而出。

　　陆南风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身形扭曲，蛇形人面，脖颈两侧裂开鳃一样的肉褶，面孔模糊得像是被揉皱又摊开的泥胎，五官错位，唯独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细长的瞳孔。

　　和梦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老大的咒骂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切断。

　　言洛动了。

　　她快速掀开大提琴盒的卡扣，直接连盒带琴一起抡出去，大提琴盒在空中展开，沉重的琴身裹着盒子的碎片，像一颗炮弹砸在那张扭曲的人面蛇颈上。

　　“砰！”

　　大蛇吃痛，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身体在水面疯狂扭动。大提琴盒应声碎裂，面板炸开，木屑飞溅。

　　一道寒光从残破的琴腔中弹出

　　言洛接住。

　　那是一把刀。

　　通体银白，刃身细长，在应急灯的光下泛着冷冽的霜色。

　　大蛇震怒了。它猛地甩尾，粗壮的蛇身像一根铁柱横扫过来，直接撞在筏子上。两块PVC展板连接处的绳子瞬间崩断，隔离板飞出去，筏子四分五裂。

　　“下水！”言洛喊了一声。

　　水面下，更多的影子正在汇聚。不是一条，是密密麻麻的一群，小的也有手臂粗，大的堪比成年男子的腰身，它们从隧道深处涌来，像黑色的潮水。

　　言洛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告别，不是决绝。

　　然后她持刀跃入水中。

　　像一条银鱼扎进墨汁。

　　水面瞬间沸腾。

　　大片大片的红色涌上来，分不清是蛇的血还是她的。

　　水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波接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疯狂绞杀。偶尔有一截蛇身翻出水面，又迅速被拽下去。

　　“走！”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拽着几个人往站台方向游。

　　陆南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翻涌的血水，咬牙跟着游。

　　陈默的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眯着眼拼命划水。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陆南风的手终于够到了站台边缘的台阶。他使出全身力气往上爬，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眼前发黑，但总算翻了上去。

　　四个人趴在站台上，大口喘气

　　水面翻腾着向更深的隧道涌去。

　　血色在水面上慢慢扩散、稀释，最终被黑暗吞没。

　　陆南风趴在边缘，盯着那片安静下来的水面。

　　言洛没有上来。

　　他等了很久。

　　直到水面再没有翻涌，没有气泡，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隧道深处应急灯的光，在水面上投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破碎的金色倒影。

　　“她……”老三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了。”老大打断他，声音沙哑，“我们还要做个筏子。”

　　陆南风撑着墙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面。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没有她，他们四个现在已经是水底的一具浮尸。

　　四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身后漆黑的隧道里，水面微微荡漾，仿佛有什么在水底，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