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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傍晚放学的 ...

  •   傍晚放学的铃声敲碎了校园一整天的紧绷,教学楼各个楼层顿时响起桌椅拖拽的哗啦声响。夕阳斜斜压在西边楼宇的檐角,橘红色霞光漫过整片操场,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同学们三三两两拎着书包往外涌,喧闹的说笑声顺着走廊四处散开,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在放学这一刻总算得以释放。

      萧寻慢吞吞收拾桌面的书本,没有急着跟着大部队离开。方才自习课上简屿骤然眩晕,又强行掩饰过去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情绪,同情占一部分,还有一份连自己都尚未读懂的挂心。

      他抬眼望向前排靠窗已经空下来的座位。不久之前简屿还坐在这里,脊背绷得笔直,有条不紊把试卷按科目叠得平平整整,可萧寻分明捕捉到,他收拾东西时,右手手腕那一丝极细微的抖动。

      “萧哥,还不走?再磨蹭校门都快关了。”

      滕越把课本胡乱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甩了甩书包带走到桌边,“教练明天一早安排长跑加练,今晚再不早点休息,明天有你好受的。”

      萧寻合上笔记本,将笔收进笔袋:“马上走。”

      滕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空位,嗤笑一声,语气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闹:“又惦记简屿。家里管得太严,有些事外人插不上手,贸然上去劝他多休息,搞不好只会让他难堪。”

      萧寻拎起书包站起身,淡淡应声:“我没打算多管闲事。”

      “那就行。”滕越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两人锁好教室门往楼下走,楼道里学生已经不多,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台阶投下斑驳光影。走到一楼大厅,滕越猛然一拍脑门。

      “糟了,水杯落教室,我回去拿,你先出校门。”说完便转身折返楼上。

      萧寻独自走出教学楼。校门口人流渐渐散去,非机动车棚里密密麻麻停满自行车,他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简屿那辆车。

      马路边上排着一排接送孩子的私家车,车灯点点亮起。隔着来往的人影,萧寻看见了简屿。

      他脸色泛着苍白,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没有去推自行车。下午自习课那阵眩晕后劲未消,脑袋昏沉,中午便给家里发了消息,请父母下班绕路过来接他。

      一台黑色宝马5系安静停靠在路边车道,车窗缓缓降下。简崇谨坐在驾驶位,温叙岚坐在副驾,二人对着简屿说着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简屿微微垂首安静听着。片刻后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轿车车灯一闪,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迅速远去。

      萧寻站在梧桐树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得出来他家条件不错,可即便是身体难受,等来的也不全是心疼,更多还是学习相关的叮嘱。连骑车回家那一小段可以短暂放空的路途,今天也没有了。

      “萧寻!杵这儿发什么呆。”

      滕越拿着水杯跑过来。

      “没什么。”萧寻收回视线。

      “行吧,岔路口分开,我回家打游戏,你也早点回去。”

      二人在校门口十字路口道别,各自离开。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人行道。

      推开家门,玄关灯光亮起。客厅茶几上随意摆着几束刚修剪好的洋甘菊与小苍兰,淡淡的花香漫在屋内。父亲萧景屹正坐在沙发翻看体育周刊,他在外是带过奥运选手的教练,赛场之上杀伐果决,回到家里却收敛全部锋芒,性子温和松弛。母亲许知遥系着沾少许花瓣碎屑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她经营着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花店,平日里忙忙碌碌,依旧会尽量赶回家做晚饭。

      “回来了。”许知遥声音柔和,“怎么晚了些?”

      “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萧寻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脱下校服外套。

      萧景屹合上杂志:“明天长跑加练,装备都整理好了?别临时手忙脚乱。”

      “早就收拾完了。”

      家里从来不会一开口就追问分数排名。萧景屹尊重他练体育的爱好,即便文化课成绩中等也不会苛责;许知遥更在意他的情绪感受,忙归忙,总会留心他的状态,累了便可以休息,不会把前途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只是今天萧寻心里装着事,答话有些心不在焉。

      许知遥瞧出他神色低落,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怎么蔫蔫的,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没大事,只是看同班同学的处境,有点感慨。”萧寻咬了口苹果,没有说出简屿,少年隐秘的心事,还不便对长辈坦白。

      晚饭桌上一家人闲谈球赛、花店近日的趣事,气氛松弛,没有压迫感。

      吃完饭萧寻回到自己的卧室。墙角斜靠着篮球,墙上贴着体育海报,书桌简单朴素。

      写完作业,夜色彻底笼罩城市,窗外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盒浅蓝色外壳的薄荷糖,之前逛超市随手买下,一直搁置在此。脑海浮现出简屿在校门口苍白隐忍的侧脸。

      要不把这盒糖给他。

      理由很简单,就说自己买多了吃不完。累的时候含上一颗,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仅仅是普通同学的小礼物,不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

      现在还不能把心底的喜欢写进盒底纸条,他们尚且生疏,那样太过唐突。这份心意暂且收好,留待以后时机成熟。

      萧寻拿起糖盒,指尖摩挲冰凉的盒面,塞进书包侧袋,打算明天到校找机会交给他。

      他靠在窗边望向楼下安静街道,心里忍不住猜想,简屿此刻是还在车上听父母说教,还是已经回到家中,又埋进无穷无尽的习题堆里。
      轿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密闭的后座光线忽明忽暗,路灯光影一道道掠过简屿的脸颊。眩晕有所缓和,太阳穴却依旧一阵阵钝痛。

      “今天下午周练感觉如何?”简崇谨目视前方,开口问道。

      简屿靠在后座,指尖按压着眉骨:“部分题目难度偏高,分数还没公布。”

      “难度高就要多加复盘总结。”温叙岚回过头看向他,“身体不舒服怎么不直接请假回家?硬撑上课,万一耽误听课得不偿失。”

      话语听似关切,落脚点却依旧是学业,没有半句询问他头痛的程度。

      “不想落下学习进度。”简屿低声回答。

      “态度是好的,但也要分清主次。”简崇谨语气平稳,“身体可以克服,学习不能松懈。到家晚饭简单吃一点,先梳理周练错题,两套竞赛卷子今晚必须完成。”

      简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疲惫,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原本以为让父母来接,可以避开吹风骑车,换来片刻喘息,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承受催促。

      车子驶入环境雅致的中高档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回到家中,餐桌上晚饭已经备好。草草吃完,简屿走进自己宽敞的卧室。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摆满各类竞赛丛书、试卷。他打开书包,将今晚要完成的练习一一摊在桌面,惨白的台灯光铺满整张书桌。

      手机搁在桌角,他点开班级群,群里满是同学们吐槽作业的消息。指尖划过联系人列表,目光停留在“萧寻”两个字上。

      他清晰记起放学离开教室那一幕。下午自习课眩晕发作,他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可萧寻全部看在眼里。临走的时候,那个少年轻声问过他一句:“刚刚自习课,你还好吗?”

      那一句问话,不问成绩,不问排名,只问他身体是否难受。方才在校门口,隔着来往人流,他也隐约看见梧桐树下站着的萧寻。

      很少有人越过分数与排名,单纯关心他身体难不难受。萧寻那一份不带功利的关心,陌生,又让人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指尖悬停在聊天输入框上方,迟疑很久。

      最终什么文字也没有打出。

      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截然不同。萧寻可以肆意打球玩乐,疲惫便能够坦然休息。而自己被成绩、期待层层束缚,每一步都不敢出错。过多来往,只会徒增麻烦。

      简屿收回手,翻开竞赛习题,强迫自己全部心神投入题目。

      墙上挂钟指针缓缓滑向深夜,台灯长久明亮,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肩膀僵硬酸痛,眼眶灼热发胀,身体发出的所有疲惫信号,全部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夜色沉沉,城市两处相隔不远的窗口遥遥相对。
      一边是少年藏起的善意;一边是独自背负沉重前行的人。属于高二的漫长日子,还在不停向前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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