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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下午的课表 ...

  •   下午的课表排得很满,两节物理连着一节语文,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午后的日光稍稍敛去正午那股灼人的烈度,可教室里面依旧闷得慌。吊扇一成不变地转着,叶片切割空气发出嗡嗡的低响,混杂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裹得人浑身提不起精神。不少学生趴在桌角,趁着老师写板书的间隙偷偷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又要时刻提防被点名。

      滕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胳膊撑着脸颊,脑袋好几次下意识往下垂,又猛地惊醒过来。他体育课消耗大,一到下午文化课,困意就来得格外凶猛。他偷偷侧过头瞄了一眼旁边的萧寻,对方倒是坐得端正,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埋头刷题,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前方。

      “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困啊。”滕越用气音压得极低,肩膀轻轻碰了碰萧寻的胳膊,“我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了,物理这课听得我脑子发懵。”

      萧寻视线短暂收回来,斜睨他一眼,声音压得同样低:“昨晚熬夜打游戏了?现在知道遭罪。”

      “就玩了一小会儿而已。”滕越垮着一张脸,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高二的下午这么折磨人,他妈还不如出去跑两圈痛快。”

      萧寻没再接话,目光又一次往前飘。

      简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公式推导一层叠着一层,逻辑绕来绕去。简屿笔尖不停,笔记本上一行行字迹排布得整齐有序,遇到重点,会用铅笔画上细细的横线标记。他的姿态看着从容,但是萧寻观察久了,能看见他肩膀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往下沉半寸,又立刻重新绷直。

      像是身体已经疲惫到临界点,可意识还在强行命令自己不能松懈。

      萧寻心里隐隐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从小到大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模样,训练累了就歇,困了就找机会眯一会儿,不会逼着自己硬扛到这种地步。他很难想象时时刻刻把弦绷到最紧是什么感受。

      一节课就这么在半昏半醒之间熬过去,下课铃响起,物理老师把习题留在黑板上,叮嘱完作业,拿着教案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一部分人抓紧时间趴在桌上补觉,一部分人凑在一起对着黑板上的物理题唉声叹气,还有几个人勾肩搭背往走廊去透气。

      滕越长长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救命,总算下课,再听下去我感觉我要直接原地昏迷。”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萧寻,“走,去走廊吹吹风,教室闷得人喘不上气。”

      “嗯。”

      萧寻跟着他起身,顺着过道往外面走。过道里挤满出来透气的学生,喧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九月的风穿过走廊,带着一点香樟树叶的草木气息,稍稍冲淡教室内积攒的闷热。

      两个人靠在栏杆边上,楼下操场上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远远传来哨声和喧闹的呼喊。阳光落在栏杆上,金属被晒得温热。

      滕越单手搭着栏杆,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内,隔着玻璃窗刚好能看见简屿的背影。

      “说真的,简屿是铁打的吗,下课也不出来透口气。”滕越叼着没拆开的薄荷硬糖,随口吐槽,“别的学霸好歹课间会站起来走动走动,他倒好,屁股就跟粘在椅子上一样,除了吃饭几乎不挪窝。”

      萧寻顺着他的目光望进去,简屿正低头对着物理的课后习题,指尖捏着橡皮,一点点擦去草稿纸上算错的步骤。

      “不是铁打的。”萧寻低声说道,“只是不肯停下来。”

      “不肯停也不能这么熬自己啊。”滕越啧了一声,“现在高二就这样,等到高三那还了得。我真怀疑他哪天直接身体扛不住垮掉。”

      萧寻沉默,没有反驳。滕越说的是实话,只是简屿身上背负的那些东西,外人很难真正看懂。旁人看见的永远是他耀眼的成绩,看不到那些来自家庭沉甸甸的期待,看不到每一次微小失误背后随之而来的压力。

      “对了,”滕越忽然想起什么,胳膊肘撞了撞萧寻,“上次中午我回教室,看见你站在他桌边跟他说话了,聊啥了?”

      “没聊什么。”萧寻望向楼下跑动的学生,语气平淡,“看他头不舒服,随口问一句。”

      “就这?”滕越挑眉,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能多聊几句呢。简屿那个人,冷得跟块冰似的,平时班里很少有人敢主动凑上去搭话。”

      “他不是冰。”萧寻说,“只是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

      滕越想了想,点点头:“这点倒是没错,高一跟他同班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安安静静的,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玩笑打闹。不过也正常,一心扑学习上的人,大多这样。”

      上课预备铃响起,尖锐的铃声穿透走廊的嘈杂。在外透气的学生纷纷转身往教室里面涌。

      “回座位了回座位了,下一节语文课。”滕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

      两人跟着人流走回教室。

      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老师,讲课节奏舒缓,对比起物理课,算是难得的放松。可即便如此,大部分人的困意依旧没有散去。

      简屿对待语文课同样没有半分松懈,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作者背景、段落赏析、重点词句,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他对待每一门学科都是同等重量的认真,不会因为科目偏文科就有所懈怠。

      萧寻翻开语文课本,目光偶尔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前面少年的身上。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很多细碎的小细节。比如简屿握笔久了,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比如思考难题的时候,他会微微抿起下唇;比如周遭所有人吵吵闹闹,他永远活在属于自己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萧寻以前从来不会对谁投入这么多注意力。体育训练、打球、和滕越一群朋友打闹,填满了他过去的大半少年时光。可现在,他总是会不由自主把视线投向那个紧绷单薄的背影。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没有老师讲课,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翻书的动静。所有人埋着头,各忙各的,刷题、整理笔记、订正卷子。

      滕越咬着笔,盯着数学卷子上面的大题苦大仇深,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半天写不出一个有效的步骤。他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压低声音转向萧寻。

      “完了,这道题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点思路都没有。”

      萧寻凑过去扫了两眼草稿纸,低声给他提示了一个切入点。滕越恍然大悟,连忙低头继续演算。

      过了没多久,后排传来一点小小的骚动,有同学传作业,纸张摩擦的轻响。一张写错的草稿纸,没有拿稳,轻飘飘飞出去,顺着过道往前滑,一直滑到简屿的脚边。

      纸张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简屿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弯腰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他本来打算放到桌角,等下自习再丢垃圾桶,指尖刚碰到纸面,肩膀忽然轻轻一僵。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袭上来。

      这一次比数学课那一回要更重一点,眼前的文字瞬间变得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发沉,浑身力气好像被抽走一小部分。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草稿纸,指尖泛白,闭了闭眼,迫使自己稳住呼吸。

      最近连续几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睡眠压缩得很短,积攒下来的疲惫终于找了个缺口冒出来。

      他不想被周围人察觉异样,头微微低下,刘海垂下来,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

      这一幕恰好落在萧寻眼里。

      萧寻心里一紧,几乎下意识就要起身,可脚刚要挪动,又硬生生克制住。自习课,全班安安静静,贸然走过去太过惹眼,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简屿身上。以简屿的性格,一定会觉得难堪。

      他只能坐在原地,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看着。

      几秒过后,那阵眩晕慢慢退散下去。简屿缓缓吐出一口看不见的气,把捡来的草稿纸折叠好放在桌边,重新抬起头,强行把注意力落回面前的习题册,只是握笔的手,还残留一丝细微的颤抖。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刚才那一阵天旋地转,只是错觉。

      萧寻靠在椅背上,心口闷闷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简屿方才瞬间发白的耳尖。明明身体已经发出警告,这个人依旧不愿意停下半分。

      旁边的滕越总算把那道大题啃出眉目,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想跟萧寻炫耀两句,才发现萧寻根本没有看卷子,眼神直直望向前方。

      滕越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见简屿安静的背影。

      滕越皱了皱眉,小声说道:“又看他,你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萧寻。”

      萧寻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人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道理谁都懂啊。”滕越耸耸肩,“但有的人,根本没得选。”

      窗外的天色慢慢往下沉,傍晚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教室,给课桌、书本,还有少年的肩头镀上一层薄薄橘红。自习课安静继续,沙沙写字声连绵不绝。

      简屿埋着头做题,试图把身体的不适感全部压下去。可那股潜藏的疲惫没有彻底消失,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他没有抬头,并不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打碎满室安静。

      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喧闹声重新席卷教室。

      滕越一把合上练习册,麻利地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

      “解放了!晚上不用上晚自习,我打算直接回家躺平。萧哥,你今天不去球场训练吗?”

      “今天训练暂停。”萧寻一边收拢桌上的书本,目光还在留意前排,“教练有事,改到明天。”

      “那行,我先走了啊。”滕越甩了甩书包带子,“明天球场见。”说完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简屿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有条不紊地把书本、试卷分类放进书包。等到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光,他才把书包背到肩上,起身。

      转过课桌的时候,视线猝不及防对上还没有离开的萧寻。

      教室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喧嚣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橘红色的落日余晖落在萧寻半边脸上,少年身形挺拔,还站在座位旁边。

      四目相对。

      简屿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想起中午午休的时候,对方那句“别硬扛着,饭还是要吃”。

      萧寻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刚刚自习课,你还好吗?”

      简屿知道,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的眩晕,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还是被人捕捉。他指尖攥紧书包背带,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没事,有点累而已。”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身体发出的警报。

      萧寻望着他,想说点什么,劝他多休息,可话堵在喉咙口。他没有立场去说教简屿该怎样生活,他们还算不上熟悉,自己的劝告,或许只会变成多余。

      最后他只是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嗯。”

      简屿应了一声,没有再多交谈,侧过身,沿着过道,走出教室。

      萧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的晚霞渐渐变淡,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高二的日子还在不停往前碾,习题、考试、排名,一重接着一重压过来。

      他心里生出一个微弱的念头。

      或许,自己可以做点什么,不用轰轰烈烈,仅仅是,让那个人不必永远一个人硬扛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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