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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上午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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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也是公认的高二最难熬的一节课。
临槐中学的数学老师向来节奏快、板书密,半点摸鱼的空隙都不给留。加上正午的日头最毒,阳光直直晒在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上,滚烫的温度穿透玻璃,烘得整间教室又闷又燥。头顶吊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裹挟着热浪,扑在人脸上黏糊糊的,让人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全班大半人都处在半犯困的边缘,脑袋昏沉,只能强撑着精神盯着黑板,笔尖麻木地跟着抄板书。
唯独靠窗的位置,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规整和清醒。
简屿坐得笔直,腰背没有半分松懈,目光死死锁在黑板上。他的专注力像是天生自带结界,周遭所有人的困顿、浮躁、昏昏欲睡,全都和他无关。
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字迹工整利落,每一个公式、每一道例题、老师随口补充的解题技巧,都被他整整齐齐记录下来,排版干净得堪比印刷。
他从来不敢走神。
哪怕一秒钟都不敢。
从小到大,走神、偷懒、松懈,这几个词从来不属于他。只要他稍微放空片刻,晚上复盘漏了知识点,成绩出现微小波动,迎来的就是父母无休止的叮嘱和失望。那种温柔的施压比任何批评都磨人,久而久之,他养成了近乎偏执的习惯——课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百分百利用。
指尖握着笔微微发力,指节泛出浅浅的青白,长久握笔的酸涩顺着骨节蔓延上来,密密麻麻的疲惫堆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数学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推演解析几何,语速极快:“这道题的易错点我再强调最后一遍,高二周测必考,谁错谁自己课后抄十遍解析,别跟我找借口。”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所有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真服了,他妈高二是真的往死里逼啊。”
后排的滕越压低声音,用气音偷偷吐槽,脑袋耷拉着,一脸生无可恋。他体育天赋拔尖,文化课却是实打实的短板,复杂的解析几何绕得他头晕眼花,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公式,看得他脑袋发胀。
萧寻坐在旁边,手肘抵着桌面,指尖随意抵着太阳穴,眼神淡淡的,算不上多困,却也没完全紧绷。
他文化课中等,不算顶尖,也完全不用像简屿这样拼命死磕。训练占了他大半精力,老师和家里对他的文化课要求不高,只要保持中游稳定就足够。他的高中生活,从来不用被分数捆死所有呼吸。
“别嘀咕了,好好听。”萧寻侧头小声提醒他,语气散漫,“等下课后做题不会,又要瞎着急。”
“听了也听不懂啊萧哥!”滕越欲哭无泪,皱着眉盯着黑板上错综复杂的图形,“这玩意儿是人能看懂的?弯弯绕绕一大堆,我脑子直接打结。真搞不懂简屿他们这种学霸,到底是怎么做到一看就会的。”
萧寻的视线,顺着滕越的话,下意识再次落向前排的背影。
距离不远,能清晰看见少年垂着的长睫,看见他一刻不停动笔的手腕,看见他全程零偏差、零停顿的专注。
全班都在煎熬犯困,只有他,永远稳稳当当,永远滴水不漏。
可萧寻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累。
简屿的累是藏起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疲惫,被他硬生生压在最深处,不允许外露半分。偶尔停顿眨眼的瞬间,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有盯着他看久了,才能察觉那一点点破绽。
讲课声还在继续,公式铺满整块黑板。
简屿的笔尖忽然顿了一瞬。
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传来超负荷的预警。从早上七点到校,到现在整整四节课,他没有一秒钟真正放松过。不停做题、听课、记知识点,大脑高速运转,早已不堪重负。
胸口微微发闷,熟悉的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皱眉,只是把笔放在草稿纸上,指尖轻轻按了按两侧太阳穴,力度很轻,动作收敛,生怕被老师捕捉到他走神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只有短短两三秒,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眩晕已经被强行压下去。
他早就习惯自己扛住这种不适感,不会向外表露半分。在温叙岚和简崇谨的认知里,身体不舒服、觉得疲惫,都只是意志力不够的借口。
萧寻还在后面看着。
他看见了简屿忽然停下的动作,看见那只抵在太阳穴上、指节发白的手,看见他飞快闭眼又重新睁开的样子。没有糖,没有别的小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自己消化那阵难受。
萧寻心里莫名闷了一下。滕越还在旁边碎碎念,抱怨数学题反人类,抱怨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烦躁,他都没怎么听进去。
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拖了两分钟的堂,把最后一小问讲完,才放下粉笔:“好了,下课,把黑板上这道题当成课后作业,明天上课抽人上来写步骤。”
老师一走,教室里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抱怨一股脑冒出来。不少人直接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脸,趁着午休前这点时间补觉。
滕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力气:“我的天,终于熬完了,这节课简直是酷刑。”他扭头看向萧寻,“走不走去食堂,今天食堂据说有卤鸡腿,去晚了肯定抢不到。”
“你先去。”萧寻摇了摇头。
“啊?你不去?”滕越诧异,“不吃鸡腿了?”
“等会儿再去,我还有点东西没整理。”萧寻随口扯了个理由。
滕越也不多劝,只摆了摆手:“行吧,那我先冲了,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有的话给你带一个。”说完抓起饭卡,跟着人流往教室外面跑,脚步声哒哒响,很快消失在走廊。
后排一下子安静不少。
萧寻坐在原位,目光依旧不自觉飘向前方。
简屿没有立刻动身去食堂,也没有趴下休息,他把笔记本合起来,翻到刚才老师留的那道课后题,拿出草稿纸,已经开始试着演算。阳光斜斜落在他半边肩膀,校服布料被晒得微微发烫,他却像感知不到这份热意,心思全部沉在题目里面。
周围有人打闹说笑,有人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各种声音揉在一起,他自始至终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萧寻犹豫了几秒,才起身,慢慢顺着过道往前走。他不是刻意要搭话,只是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那个靠窗的方向挪。走到简屿桌边的时候,他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简屿察觉到阴影落下来,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情绪。
“这题很难吗?”萧寻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怕打扰到其他人。
简屿轻轻摇了下头:“还好。”
他的声音偏淡,语速不快,听不出喜怒。被人盯着看,他下意识微微收了收草稿纸,一点不习惯陌生人靠近的局促藏在细节里。他很少和班里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搭话,尤其是萧寻这种,一看就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体育生。
萧寻也看出来他的疏离,没有凑近,就站在桌边,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笑了笑:“刚刚上课看你揉太阳穴,是不是头不舒服?”
简屿睫毛颤了颤,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动作,愣了半秒,才低声回答:“没事,就是有点闷。”
“这边太阳大,晒久了容易晕。”萧寻抬下巴指了指窗外,“中午食堂人多,你打算晚点再去?”
“写完这道题再去。”简屿说完,目光落回题目,有结束对话的意思。
萧寻识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别硬扛着,饭还是要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往食堂的方向走。
简屿握着笔,盯着草稿纸上的方程式,好一会儿,笔尖都没有落下。刚刚萧寻那句轻飘飘的叮嘱,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不跟他提成绩、不提排名,只是单纯问他难不难受。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可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一潭死水里面,漾开一圈很淡的涟漪。
另一边,萧寻走到食堂的时候,远远看见滕越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朝他挥手。餐盘里躺着两个油亮的卤鸡腿,滕越得意洋洋:“我就说给你抢到了!再晚一步,直接被抢光。”
萧寻坐下,拿起筷子,心思却还停留在靠窗那个少年身上。
滕越咬了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你刚刚在教室磨磨蹭蹭干嘛呢?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那儿训练。”
“没什么,随便看看。”萧寻夹起一块青菜,淡淡应着。
滕越眼珠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他:“哦,是不是去找简屿搭话了?萧哥,你最近对他也太关注了吧,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有意思?”
“没有,就是刚好看见。”萧寻不承认,也不辩解,低头啃鸡腿。
“行吧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滕越也不逼他,自顾自吐槽,“不过说真的,我是真的受不了他那种状态,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看着都累。换我天天这样,我迟早炸掉。”
萧寻没接话。
他知道滕越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松弛自在的日子,理解不了简屿的处境。没有人愿意主动把自己困在密不透风的壳子里,只是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午饭吃得很快,食堂里全是学生喧闹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临槐中学的午休时间不算长,吃完就要回教室,要么午休,要么刷题。
两个人吃完,一起往教学楼走。正午的阳光烈得吓人,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像是带着热气,路边香樟树叶蔫蔫垂着,连风都带着温度。
回到教室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简屿还在原来的位置,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步骤,那道课后题已经做完了,他正在整理错题,把易错点单独摘抄在本子上。
萧寻和滕越轻手轻脚从过道走回后排座位,滕越一坐下,直接往桌上一趴,准备抓紧时间睡一觉,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
萧寻没有睡,靠在椅背上,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安静落在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他不知道简屿要在这样紧绷的状态里熬多久,也不知道,这个永远不肯示弱的人,什么时候才敢稍微松一口气。
蝉鸣持续不断,裹着盛夏滚烫的风,填满整间教室。高二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堆积如山的习题、接踵而至的考试、看不见尽头的压力,还在前面等着所有人。
简屿合上错题本,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饭卡,起身准备去食堂。教室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走动的时候,他脚步放得很轻。
他路过后排,视线飞快扫过,看见趴着熟睡的滕越,还有睁着眼、安静看向他这边的萧寻。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撞一秒,简屿先移开视线,脚步没有停顿,安静走出教室。
萧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慢慢浮上来。
他想,或许以后,可以多留意一点。不用刻意靠近,至少,在这个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能有个人告诉他,不用一直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