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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傍晚六点半 ...

  •   傍晚六点半的临槐,日落漫得温柔又绵长。深秋的晚风扫过街道,卷起路边积了一层的梧桐碎叶,车轮碾过去,沙沙的轻响混在车流人声里。萧寻拦出租车的时候,手还搭在简屿的手腕上,松松的,没用力,指腹贴着他皮肤那一块,烫得厉害。简屿下意识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指尖微微蜷起,耳尖一路烧到下颌。

      他到现在都还有点恍惚,像踩在软乎乎的梦里。几个小时之前,他根本想不到今天会是这样。早上备课的时候,他还在对着教案发呆,脑子里想的无非是下周要给学生安排小测,晚自习要盯谁偷偷摸手机,日子按部就班,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习惯把高三那段心事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这辈子顶多就是偶尔想起,再也没有机会碰面。谁能想到教研组长一句安排,让他去接待来分享的作家,推开休息室门,撞进眼睛里的居然是萧寻。

      萧寻松开手,替他拉开出租车后座车门,低声说了一句:“上车。”语气听着平静,可简屿能听出来底下藏着的不稳。

      两个人挨着坐在后排,中间留了一小段空隙,不大,却足够装下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沉默。司机师傅随口问去哪,萧寻报出那家私房菜馆的名字,简屿听见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沉。

      他真的记着。

      那家店藏在老巷子里,门面小小的,装修朴素,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简屿会挑没有晚自习的傍晚,一个人坐公交跑过去。店里的菜口味清淡,汤炖得很润,吃完之后,紧绷很久的神经才能松下来。他从来没有正经跟萧寻说过自己喜欢这家店,顶多是某次午休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萧寻居然牢牢攥在心里,一点都没忘。

      出租车平稳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不断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收音机里模糊的流行歌,断断续续飘过来。

      萧寻侧头看简屿,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打量。

      简屿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以前在班里,他永远是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的样子,脊背绷得笔直,眼神干净,又带着一层被家里压出来的拘谨。现在他穿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上多了一层属于老师的沉稳,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可眼尾那一点软,和少年时候一模一样。

      萧寻喉结滚了滚,憋了半天,才低低开口:“说实话,刚才在休息室听见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脑子直接懵了。”

      简屿转头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我知道,换谁都会懵。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

      “何止是离谱,简直他妈荒唐。”萧寻扯了扯嘴角,笑里裹着涩,“我一个人闷了四年,没事就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反复琢磨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当初不该缠着你,是不是你早就腻了,就等着高考结束甩开我。我无数次劝自己放下,打球打到脱力,写东西写到凌晨,以为时间久了总能熬过去。结果呢?所有的纠结,全是因为戈晚和蔺禾两个记性差的家伙转头就忘。”

      这话一说,简屿鼻子发酸。他何尝不是,这四年里,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复盘那个夏天。他总在想,如果当初他坚持一点,再主动一点去找萧寻,是不是就不会白白空出这么长一段空白。可他那时候做不到,温叙岚盯得太紧,他但凡敢露出一点苗头,迎接他的就是无休止的盘问、说教和争吵。他没有底气赌,只能被动等着,等着那两个女孩把话带到,等来等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后来也想通了,她们应该是忘了。”简屿声音轻轻的,“我大学期间偶尔和她们出来吃饭,好几次想开口问,又不敢。我怕一问,才知道她们根本没有去找你。那个答案太重了,我不敢接。”

      萧寻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慢慢软下来。他心里有委屈,有不甘,可对着简屿,半点火气都生不起来。他清楚简屿那几年的处境,清楚温叙岚的严苛,清楚简屿一直被捆在看不见的枷锁里面。要怪,好像谁都不能完全去怪,只能怪命运开了一个足够混账的玩笑。

      车子拐进老巷口,巷子里的路窄,出租车开不进去,两个人付钱下车。晚风比刚才更凉一点,简屿下意识拢了拢衬衫领口。萧寻看见了,脚步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到他面前。

      “披上,别冻着。”

      简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外套上还留着萧寻身上淡淡的味道,是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墨水的气息,是这些年他写稿子常年沾在身上的味道。他把外套裹紧,布料带着余温,裹得他心口也跟着发烫。

      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零星几家小店亮着灯,烟火气浓得很。往前走几十米,就是那家私房菜馆,招牌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木牌,暖黄的灯,和四年前几乎没有差别。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铃一响,老板娘抬头看过来,笑着打招呼。

      “好久没见你过来啦,小伙子。”老板娘认得简屿。

      简屿扯出一点浅淡的笑:“嗯,今天带朋友过来。”

      老板娘把他们引到靠窗的小桌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小罐薄荷糖,是店里免费给客人准备的。萧寻目光落在糖罐上,微微一顿,伸手拿了一颗,拆开糖纸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漫开,先是清甜,紧接着一阵刺凉,最后慢慢回甘。

      “还是这个味道。”萧寻低声说。

      简屿盯着那罐糖,心口一软。

      菜单递过来,简屿熟门熟路,点了几个自己以前常吃的菜,又抬头看向萧寻,问他想吃什么。萧寻没看菜单,只说随他,他吃什么自己就吃什么。

      菜上得不算快,等待的间隙,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没有刚才在车上那么紧绷,却依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简屿先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

      “就那样,上课,打球,有空就写东西。一开始只是随便写写,没想到慢慢有人看,毕业之后就专职写书了。”萧寻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简屿脸上,“滕越跟我一个学校,大学四年我俩天天混一块打球,他还总打趣我,说我守着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劝我早点找别人。”

      简屿垂着眼,声音低低的:“那你……没想过吗?”

      萧寻笑了一声,直白得像少年时候一样:“想过放下,试过很多次。可没用。不管我怎么逼自己,看见薄荷糖,看见傍晚的球场,看见穿白衬衫的人,第一个冒出来的,永远是你。我也骂自己没出息,这么多年还揪着一点旧回忆不放,可我控制不住。”

      简屿抬眼望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他以为这么多年,萧寻早就往前走了,早就把他丢在那个闷热的夏天里了。原来不是,原来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原地,困在那场没有解开的误会里。

      “我毕业之后,考了中学的教师编。”简屿慢慢说起自己的日子,“刚上班的时候压力很大,要备课,要管学生,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教研活动。不过还好,工作稳定之后,我和我妈好好谈了一次。我能养活自己,有独立的生活,她慢慢就不再管我了,不会再随便拿我的手机,不会再干涉我和谁来往。”

      萧寻安静听着,眼神柔和。他知道,这份自由,简屿等了太久太久。高中的时候,简屿连偷偷接一张纸条都要提心吊胆,连和他多说几句话都要担心被家里发现。现在枷锁终于松开了,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第一道菜端上来,是简屿很爱喝的菌菇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漫开。简屿拿起勺子,先盛了一碗推到萧寻面前。

      “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

      萧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窗外的灯光落在简屿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简屿,”萧寻轻声开口,“我们浪费的这四年,能不能慢慢补回来?”

      简屿握着勺子的手顿住,心跳一下子撞得很重。他看着萧寻认真的眼睛,里面藏着从少年时代延续到现在的喜欢,没有被四年的空白磨掉分毫。

      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桌上的薄荷糖罐子轻轻晃动。漫长的错过终于走到尽头,这一顿迟了四年的晚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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