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期末最后一 ...
-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是下午三点半准时炸开的。
绵长的声响穿过走廊,盖过教室里细碎的翻纸声。前两秒整个考场静得反常,所有人捏着笔的手顿住,像是还没从几道大题的纠缠里抽离出来。直到监考老师抬了抬下巴,开口说停笔,空气里紧绷的那根弦才“嗡”地一声断开。
笔杆砸在桌面,此起彼伏的轻响混着几声压抑的呼气声。有人肩膀一垮,长长吐出憋了一整场的气,眼底藏着考完试的松弛,又掺着一点对答案的忐忑。监考老师按流程指挥大家从前向后传答题卡,白色的卷子一层层叠上去,在讲台上堆成薄薄一摞,这就意味着,高二所有的课程,到此全部收尾。
简屿松开攥了很久的笔,指腹留下一圈浅淡的压痕。他垂着眼,把答题卡推给前面的人,后背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连着将近一个月的高强度复习,每天熬到深夜刷题,周测、错题整理、背诵提纲轮番压过来,神经绷得太久,骤然卸下压力,涌上来的不是想象里的开心,而是一种空荡荡的疲乏。
窗外的阳光很烈,斜斜铺在塑胶跑道上,亮得晃眼。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叶子互相摩擦,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
蔺禾迫不及待转过身子,眼睛亮得很,压着声音凑过来:“简屿,戈晚,你们最后一道历史大题怎么样?我昨天晚上刚好背到这个考点,我当时看到题目差点笑出来。”
戈晚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捻着笔帽:“我勉强写满了,但是不确定踩没踩得分点,回家等着挨批吧。我妈说了,这次期末要是退步,整个暑假都别想出门。”
简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心里空空落落的。他没有考完试该有的雀跃,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但他没有转头,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冰凉的木纹。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单子走进教室,是暑假学习安排、自主预习清单,还有一张需要家长签字的回执。他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刚刚浮起来的一点快活劲儿,又被压下去大半。
“卷子已经收齐了,分数还要等几天才出来。”班主任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别以为高二考完就可以彻底放飞,马上你们就是准高三。这个暑假,是你们拉开差距最关键的一段时间。我把任务都印在单子上了,每天的练习、背诵、预习,自己安排好,不要等着别人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我知道大家想出去玩,想放松。但是高考摆在前面,没有多少挥霍的时间。回执拿回去给家长签字,开学第一天交上来。还有,假期注意安全,少在外逗留,心思放在学习上。”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有人耷拉着脑袋,小声叹气。一张张回执顺着过道传下来,落到每个人手里。简屿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任务,预习、刷题、限时训练,排得满满当当,和他预想里父母给他规划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蔺禾捏着那张纸,垮着脸:“救命,这哪里是放假,换个地方上自习罢了。”
戈晚拍了拍她的胳膊:“忍忍吧,大家都一样。等熬完高三就好了。”
简屿把回执折好,放进课本的夹层里,动作安静,没有多说一句话。
接下来就是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说话声、笑声缠在一起。有人互相约着考完一起去逛书店、喝奶茶,有人商量着去公园散步,还有男生约好下午直接去球场打球。
简屿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本,按照科目分类,把练习册、卷子、笔记本一本本塞进书包。他动作很慢,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排。萧寻和滕越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凑在一起,肩膀互相挨着,低声说笑。滕越抬手捶了一下萧寻的后背,笑得张扬,大概是在商量打球的事。萧寻嘴角扬着,神情松弛,是那种不用被成绩和管束困住的自在。
简屿飞快收回视线,拉上书包拉链。
这一个多月,他们就是这样。同在一间教室,同看一块倒计时黑板,共享早读和晚自习的灯光,却几乎没有一句对话。偶尔走廊打水、楼梯擦肩,也只是错开眼神,客气又生疏地避让。没有争吵,没有误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简屿主动往后退,萧寻安静地接住他的疏远,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这层安全的距离。
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学霸和体育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之前运动会短暂的搭话,不过是偶然,现在回归互不打扰的状态,再正常不过。
蔺禾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简屿:“我们等下要不要去巷口那家甜品店?新开的,听说芒果班戟很好吃,就当庆祝高二结束。”
戈晚也看向他,眼里带着期待:“去吧简屿,难得考完,稍微放松一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
简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了,我得早点回家。我爸妈早就安排好了暑假的补习,今天回去就要和他们对时间表。”
蔺禾脸上的期待淡下去,但也理解,没有勉强他:“好吧,那太可惜了。我们之后微信聊天,有好玩的事跟你说。”
“嗯。”简屿点点头,“你们玩开心点。”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楼道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学生顺着楼梯往下走,喧闹声灌满整栋教学楼。简屿刻意走在戈晚和蔺禾中间,和后排那群男生错开路线。他不想撞上,不需要刻意躲避,只是下意识避开有可能碰面的机会。
走到校门口,人流分散开来。大家三三两两,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简屿和戈晚、蔺禾在路口道别。两个女生往甜品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笑。简屿转过身,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风卷着热气扑过来,带着路边绿化树浓郁的草木气息。蝉鸣铺天盖地,一声叠着一声,吵得耳朵发涨。他慢慢走着,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装着一整个高二的试卷、笔记,还有藏在心底,不敢往外放的心思。
他一路走,一路回想这一年。
好像大部分日子,都被试卷、考试、父母的叮嘱填满。日复一日早起、晚自习、刷题,永远有下一套卷子等着他,永远有更高的排名需要稳住。只有很短很短的几个瞬间,是不一样的——运动会跑道边简短的交谈,昏暗放映厅里贴近的呼吸,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甜和凉。那些片段像藏在厚重书页里的书签,轻轻一翻就能看见,却不能拿出来,不能让人发现。
剩下漫长的时光,都是这样安静的、隔着距离的克制。
他不知道萧寻这个暑假会怎么过。大概是天天泡在球场,和滕越他们打球,傍晚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汽水,日子自由又热闹,不用被一张又一张计划表捆住。他们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没有合理的理由,没有偶遇的契机,简屿也不会主动去找。
到家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手写的计划表,密密麻麻,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早读、补课、刷题、错题复盘,每一个时间段都安排妥当,几乎没有留白。
“回来了?”妈妈抬眼看向他,伸手接过他的书包放在一旁,“高二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高三的预备阶段,一点松懈的余地都没有。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暑假给你找了老师补数学和物理,每天上午上课,下午自己刷题,晚上整理错题。”
简屿弯腰换鞋,视线落在那张计划表上,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别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妈妈的语气没有责备,却带着不容商量的严肃,“我们管你,也是为了你以后。别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读书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别的东西,等高考结束再说。”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简屿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他拎着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弱了一点。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盒还剩下大半的薄荷糖。
盒子是简单的透明塑料盒,糖纸泛着淡淡的绿光。他抽出一颗,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先是淡淡的甜,很快,刺骨的凉意漫开,顺着喉咙往下沉,压下心里乱糟糟的情绪。
他趴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划过桌面空白的地方。
高二就这样混完了。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争吵,没有离别,只是在一沓沓试卷和没完没了的蝉鸣里,悄悄滑到终点。
接下来是漫长的暑假,属于他的只有习题册、补课和排满的日程。萧寻是另一条轨道上的人,热烈、自由,和他隔着很远的距离。
简屿望着窗外被阳光烤得发亮的树梢,舌尖萦绕着薄荷清苦的凉。他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萧寻好好说一句话。他甚至不敢去期待。
少年人藏起来的心动,就像这颗含在嘴里的薄荷糖,甜是一瞬,凉却漫得很久。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沉下去,和这个结束的夏天,一起封存在高二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