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运动会落幕 ...

  •   运动会落幕之后,临槐中学好不容易浮起来的那一点松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收得干干净净。

      周一清晨进校园,连风的味道都变了。前几天还在操场上飘荡的欢呼声、班旗哗啦的声响,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早读铃准时刺破清晨的薄雾。大家背着书包快步往教学楼赶,怀里大多揣着单词本、错题卷,有人边走边低声背诵,神色匆匆,再也没有运动会那几天漫不经心的模样。班主任一早就在黑板右上角写下白色粉笔字:高二期末倒计时二十一天。字迹很重,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一道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枷锁。

      早读课刚开始,老孟就拎着一沓周测成绩单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纸张摩擦的轻响不大,却让不少埋头背书的学生悄悄屏住呼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语气不算凶狠,可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漫得满教室都是。

      “运动会玩痛快了,现在该收心了。我反复跟你们强调,高二是分水岭,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指尖轻轻叩击成绩单,“这次周测,不少同学成绩往下掉。别觉得只是一次运动会松懈几天无所谓,这二十天放任自己,期末排名拉开的差距,之后要花几倍的力气才能追回来。等高二结束,跨入高三,再想稳住状态,难度只会更大。”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南方的秋来得迟缓,已经临近十月,正午的阳光依旧灼人,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浓密,蝉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神发颤。

      简屿垂着眼,嘴唇轻轻翕动,跟着全班一起背诵古诗文。他的课本永远打理得干净整齐,书页侧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考点,桌角的卷子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戈晚坐在他身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用气音小声吐槽:“完蛋,我上周数学周测崩得一塌糊涂,我妈看到分数,估计要念叨我整整半个月。”

      简屿视线没有离开课本,只微微侧过头,压着声音回她:“把同类题型多刷几道,来得及补。”

      蔺禾趴在桌面上,半睁着眼,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闷闷地嘟囔:“我真的好怕期末考,一想到成堆的试卷,头都疼。还不如继续开运动会,至少不用死磕解析几何。”

      简屿没有再接话,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书本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松懈的资格。家里那根紧绷的弦,比学校的还要严苛。运动会结束回家的那天晚上,妈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赛场的事情,末了轻飘飘补了一句,玩归玩,别把心思放在旁的事情上,读书才是你该上心的正事。那句话,简屿一直记到现在,反反复复在脑子里盘旋。

      运动会那天,萧寻站在栏杆边,低声问他考完之后要不要一起走走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只要想起,简屿心口就一阵发慌。

      他独自想了一整晚,把所有利弊翻来覆去掂量。他们之间那点隐秘的心动,就像偷偷夹在练习册夹缝里的纸条,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痕迹,就会被轻易揪出来。他赌不起。一旦被同学看见、被旁人传出闲话,消息飘进父母耳朵里,随之而来的盘问、限制、指责,是他根本扛不住的。他的父母管束向来强硬,一旦认定他分心、心思不正,没收手机、限制出门、无休止的训斥,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最稳妥的选择,就是主动退回去。

      退到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不多说多余的话,不主动对视,避开所有可以单独碰面的机会。

      不是讨厌萧寻,也没有后悔之前那些短暂的、温热的瞬间,只是简屿太害怕失控。他长久以来习惯了一切按规划走,成绩稳定、作息规整,所有事情都卡在父母期待的轨道里。萧寻是计划之外的变数,热烈、自由,不受条条框框束缚,靠近的时候叫人心动,可背后藏着他承担不起的风险。

      所以他主动拉开距离。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口闷得发沉,像是裹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算不上尖锐的疼,却持续不断地酸胀。可他找不到别的出路。

      上课的时候,简屿依旧坐得笔直,笔尖不停,认真记下每一个知识点。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总能条理清晰地给出答案。下课铃一响,周围的人陆续放松,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成小圈子闲聊,后排的喧闹慢慢浮上来。萧寻和滕越他们几个,永远是最热闹的那一群。

      简屿刻意不往后看。

      要么低头埋进习题册,要么等着周围同学过来找他问题目。班里很多人都愿意找简屿讲题,他思路清楚,性子温和,很少不耐烦。戈晚和蔺禾一直陪在他旁边,课间和他吐槽作业太多、聊班里的八卦,两个人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简屿最近情绪沉沉的,却没有贸然追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简屿,这道物理题你帮我看一眼?我算出来的结果和参考答案对不上。”前排的女生转过来,递过来练习册。

      简屿接过本子,捏着笔,顺着题干慢慢梳理逻辑,低声把解题步骤讲明白。女生听完恍然大悟,连连道谢之后转了回去。

      等人散开,蔺禾递过来一颗橘子软糖:“天天给别人讲题,你不嫌烦吗?”

      “还好,讲一遍,我自己也能巩固一遍知识点。”简屿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淡淡的,远比不上薄荷糖那种清冽的凉。

      他桌肚里的薄荷糖还剩小半盒,是之前慢慢攒下来的。最近他很少拿出来,只有心里乱得压不住的时候,才会悄悄摸出一颗含进嘴里,借着那股凉意,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

      后排的说笑声时不时飘过来。

      萧寻下课大多时候都在和滕越闲谈,有时候聊球赛,有时候商量放学之后去球场打球,偶尔和旁边男生打闹,推搡之间,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次听见,简屿握着笔的指尖都会顿半秒,随即又重新落回题目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萧寻早就察觉到简屿在躲他。

      最开始运动会那天,他就看出来简屿和他说话时浑身紧绷,眼神躲躲闪闪。往后的日子,这份疏远越来越明显。路上遇见,简屿会提前移开目光;走廊里狭路相逢,简屿侧身快步走开,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从前偶尔会撞上的视线,现在再也碰不到。

      他没有上前拦着简屿,没有偷偷塞纸条追问缘由,更没有在教室里做出引人侧目的举动。

      萧寻明白简屿的难处。简屿的家庭有多严苛,他多多少少能感受得到。简屿和他不一样,他的父母开明包容,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大动肝火。简屿身上捆着太多枷锁,一点点流言,都有可能掀起巨大的风波。

      滕越看着两个人这样,好几次私下替萧寻着急。

      午休的时候,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吹出带着闷热的风。滕越侧过头,压低声音跟萧寻说:“不是,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之前好好的,运动会结束之后直接躲着走,简屿是不是生你气了?”

      萧寻靠在椅背上,目光轻轻落在前排简屿的背影上。简屿垂着头,肩线干净柔和,正埋着头写卷子。他安静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

      “他没有生气。”萧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只是怕。”

      “怕什么啊?我们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聊几句话而已。”滕越皱起眉头,有点想不通。

      “对你来说只是闲聊,对他不一样。”萧寻淡淡开口,“他家盯得太紧,一点闲话都不能有。在他眼里,离远一点,才是安全的。”

      滕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就这么任由他这样?天天跟陌生人一样,看着都憋屈。”

      “不然呢?”萧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逼着他靠近我?那不是给他添负担。他想要保持距离,我顺着他来就好。”

      他可以等。只是等待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从那天起,萧寻收起了所有小动作。不再刻意往看台的方向张望,不再写纸条,不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去搜寻简屿的目光。他变回所有人印象里那个随性散漫的体育生,上课偶尔走神,下课和朋友打闹,放学约着去球场打球,在外人看来,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

      只有他自己清楚,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排飘。很多次视线落过去,简屿都埋着头,全身心扑在习题上,从来不会回头。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往下滑,重复、枯燥,一眼望不到头。

      早读、上课、课间、晚自习,循环往复。晚自习的教室永远浸在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风裹着闷热的气息。老师时不时会在后门窗边巡查,一旦看见有人摸手机或者小声闲聊,就会推门进来提醒警告。

      简屿的晚自习节奏固定得不能再固定。先写完当天各科作业,再额外刷一套卷子,错题单独整理在本子上。戈晚和蔺禾坐在旁边,遇到卡壳的题目,就轻轻碰一碰他,小声请教。简屿耐心讲完,再沉下心继续做题。

      偶尔后排会飘来极低的交谈声,是萧寻和滕越,刻意压低音量,怕打扰其他人。简屿听见,握笔的指节会不自觉收紧,却始终没有回头。

      有一回晚自习中途休息,大家起身去开水间打水,走廊一下子热闹起来。简屿拎着水杯走出教室,准备接热水。走到饮水机旁边,刚拧开杯盖,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余光扫到一双白色的球鞋,是萧寻常穿的那一双。

      简屿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几乎本能地加快动作,接满热水,拧紧杯盖,侧身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两个人距离极近,差一点就撞上。

      空气安静一瞬。

      萧寻手里也拎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另一侧,抬眼看向他。简屿飞快垂下视线,目光钉在地面灰白的瓷砖缝隙上,睫毛轻轻发颤。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规规矩矩吐出一句:“不好意思。”

      说完,他没有停留,侧身从萧寻身侧快步走过去,脚步仓促,几乎称得上逃离。

      萧寻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指尖捏着水杯,微微用力。

      滕越刚好从洗手间回来,撞见这一幕,走到萧寻旁边,啧了一声:“我的天,至于吗,跟躲灾一样。”

      “别说了。”萧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别给他压力。”

      “我就是看着难受。”滕越小声嘟囔,“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现在搞得跟互不认识一样。”

      萧寻没有再接话,低头接热水,热水注入杯中的咕嘟声,盖住了所有未尽的话。

      简屿回到座位,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手背贴在脸颊,能感受到一层薄热。他拉开抽屉,摸出那盒薄荷糖,抽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冰凉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这样。

      他会记得跑道上萧寻冲线的模样,记得栏杆边萧寻压低声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记得电影院昏暗空间里,彼此贴近的呼吸。那些细碎的画面,总会冷不丁钻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可他不能心软。

      只要靠近一次,就会想要更多。贪心一旦滋生,很难收回去。他不敢赌,赌流言不会传开,赌父母不会察觉,赌他们能一直藏得滴水不漏。对简屿来说,这份不被打破的安稳现状,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剩下的十几天,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他们待在同一间教室,听一样的铃声,看同一块黑板上不断减小的倒计时,呼吸同一片闷热的空气,中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戳不破的墙。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只有安静的、缓慢的疏远。

      班里没有人察觉到异样。在所有人眼里,简屿是埋头苦读的学霸,萧寻是爱打球的体育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运动会偶尔搭话,不过是凑巧,如今互不交谈,再正常不过。偶尔有人随口打趣一句,说学霸和体育生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说完转头就忘,根本不会多想。

      周测一场接着一场,试卷一张叠着一张,所有人都被期末的压力裹挟,自顾不暇,没有人有空去留意前排的简屿和后排的萧寻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简屿的成绩依旧稳定,每次考试排名稳稳靠前。班主任在班里点名表扬他,拿他当例子,告诉全班沉下心就能稳住状态。简屿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清楚,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思绪会短暂放空,想起后排那个张扬耀眼的身影。下一秒,他又会猛地晃一晃脑袋,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题目上。

      离期末考越来越近,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空气里的焦灼越来越重,课间打闹的人变少了,更多人趴在桌上补觉,或是抓紧时间背诵知识点。蔺禾最近也安静很多,天天抱着历史提纲反复背,时不时叹气。戈晚埋头整理数学错题,笔尖一刻不停。

      简屿依旧是老样子,不动声色,稳稳当当。

      只是偶尔,在全班都低头看书的时候,他会借着翻书的间隙,飞快往后排扫一眼。萧寻大多时候要么低头写题,要么靠着椅背闭目休息,很少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再也没有相撞过。

      每一次偷偷看完,简屿都会迅速收回目光,心口闷闷的。

      他不知道期末考完之后,一切会不会有变化,不敢去想,也没有资格去期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保持距离,安安静静,把剩下这段日子慢慢熬过去。窗外蝉鸣断断续续,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日子沉闷、缓慢,一点点向着期末,挪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