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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月的临槐 ...

  •   九月的临槐中学,根本没有所谓温柔的初秋。

      只有焖不透风的燥热,死死扣在整栋教学楼的上空。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纹丝不动,聒噪的蝉鸣从早到晚钉在耳边,吵得人心浮气躁。高二分班第一天,没有什么新鲜雀跃的感觉,只有实打实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紧绷。

      临槐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升学率是贴在办公楼墙上的硬指标,高二早早就被老师们定性成分水岭,是定下来未来走向的一年。班里很少有人肆无忌惮地疯闹,偶尔飘出来几句说笑,都是压着音量的,空气里飘着一层看不见的焦虑,沉甸甸的。

      教室开门的时间是七点二十。简屿来得很早,比大部分同学都要提前二十分钟。他背着双肩包,进门之后没有多看四周,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这是他进门第一眼就看中的地方,窗外树冠宽大,能挡掉大半直射的阳光,远离前门,相对安静,不容易被来回走动的人打扰。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侧边,拿出数学卷子摊开。早上出门吃早饭的时候,温叙岚坐在餐桌对面,语气听上去温和,可字里行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分完班竞争对手层次不一样,你不能松劲。”
      “竞赛的预习资料我放在你书房书桌了,两套卷子,这周之内做完。”
      “少和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来往,纯粹浪费你的时间。”

      不会吼他,不会动手。
      可这种裹着关心外壳的期待,比劈头盖脸的责骂更让人喘不上气。简屿早就学会不反驳,安安静静应一句“知道了”,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

      他的人生好像很早就被规划好了路线,每一步都要踩准,不能跑偏,不能有自己多余的想法。分数、排名、旁人眼里光鲜的前途,就是他全部的任务。

      手悄悄探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那只冰凉的金属糖盒。
      也就只有这一小盒薄荷糖,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不用任何人安排的东西。

      他倒出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冽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勉强压下胸口那股密密麻麻往上涌的烦躁。

      陆续有学生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喧闹一点点漫开。
      戈晚和蔺禾是结伴一起来的,两个人手里都拎着水杯,一路低声说着话,选了简屿斜前方的位置挨着坐下。戈晚眉眼利落,不爱凑热闹,看人向来通透。她放下书包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靠窗的简屿,轻轻皱了下眉,凑到蔺禾耳边压着声音说话。
      “这学期抓得只会更狠,刚才孟砚秋老师在走廊跟杭策交代了一堆纪律要求。”

      蔺禾轻轻“嗯”一声,指尖捋平书页卷起来的边角,声音软软的:“我听说第一次月考的难度也要往上调了。”

      她们俩从高一就黏在一起,是班里公认的好朋友,不掺和别人的是非,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周遭发生的一切,却都看在眼里。戈晚看得出来,简屿不是单纯内向害羞,这个人像是一直背着很重的东西,时时刻刻都不敢放松。

      杭策来得也早,他抱着一摞花名册和新课本,径直走上讲台,把东西放好之后,转身开始整理。他天生就习惯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眼里容不下乱糟糟的场面。他扫了一眼稀稀拉拉落座的同学,出声提醒了一句:“大家自觉一点,选好位置之后就不要随便来回串了,等会儿孟老师过来要点名。”

      话音落下,几个本来还在到处找朋友搭座的男生停下脚步,就近找位置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后门被人推开,一阵带着热气的风跟着涌进来。
      是刚跑完晨练的体育生,萧寻和滕越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一身汗,校服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滕越把课本卷成筒,拿在手里不停扇风,啧了一声:“真他妈离谱,都九月了还热成这鬼样子,晨练跑圈简直要人命,操场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纯纯折磨人。”

      萧寻靠在门框上歇了两秒,随意扯了扯领口,额角还挂着没干透的薄汗。他长跑专项,体质好,倒是没有滕越那么叫苦连天,只是热得有点犯困。他目光随意扫过教室一圈,后排的空位最多,抬手朝里面指了指:“走,我们坐后面,方便。”

      “行啊萧哥,就靠后坐。”滕越一口答应,两个人穿过过道,选了最后一排相邻的两个空位放下书包。

      坐下之后,滕越还在碎碎念,手肘撞了撞萧寻的胳膊:“等放学要不要溜去小卖部?我想灌一瓶冰可乐,再来一根小布丁。”

      “再说吧,等班会结束看时间。”萧寻随口应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就留意到简屿了。教室里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搭话,只有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埋得很低,目光落在卷子上,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动过,像把自己隔在了一个单独的、别人闯不进去的空间里。

      滕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是谁,嗤笑一声:“看简屿啊,年级第一的大佬。听说他家管得严得要命,除了学习别的啥都不让碰,放假也全是补课刷题,我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萧寻没接话。他家里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他爸妈从来不会拿成绩压他,训练受伤了劝他休息,考差了也只会坐下来和他一起分析问题,不会逼着他必须做到最好。他很难想象,每天都活在不能出错的压力里是什么滋味。

      杭策在讲台上面清点花名册,确认到场人数,时不时抬眼扫视教室,看见有人交头接耳就投过去一个提醒的眼神。班里的喧闹慢慢收敛下去,只剩下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和窗外绵延不绝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简屿全程没有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只有嘴里薄荷糖的凉意一点点变淡的时候,他才会停顿片刻,手指再一次摸向口袋里的糖盒。他不太喜欢主动去看周围的人,周遭的热闹好像和他无关,他只需要守住自己这一方小小的桌面,把该算的题算完。

      戈晚翻着新发的语文课本,翻了两页,又忍不住往靠窗的方向瞟了一眼,低声跟蔺禾说:“他好像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做题,一点都不歇。”

      蔺禾轻轻点头:“简屿一直都这样,上次期末考完,别人都在疯玩,他还在图书馆刷竞赛题。”

      “扛得住是扛得住,就是太累了。”戈晚轻轻叹了口气。

      后排,滕越闲不住,又凑过来跟萧寻唠:“听说简屿这次分班也是稳进重点层,孟老师特别看重他,指望他冲清北苗子呢。”

      萧寻“嗯”了一声,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前面。距离很远,看不清简屿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一直绷着,没有半点松懈。萧寻从小到大很少见过这样的同龄人,好像快乐和松弛都是一种奢侈。

      “萧哥,你老看他干嘛?想认识?”滕越打趣。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萧寻收回视线,伸手拿出自己的体育专项笔记,随手翻了两页,心思却没完全落在上面。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孟砚秋推门走进教室。她穿一身简单的衬衫,气质温和,却自带一股班主任的威严,一进门,教室里剩下的零星交谈声瞬间全部停了。

      孟砚秋走到讲台边,把手里的教案放好,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安静,我们开始今天的班会。先跟大家说清楚,高二这一年有多关键,不用我反复讲。”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咱们班是重组后的新班,有原本的老同学,也有新分到一起的。希望大家尽快适应,收心。纪律上,我和杭策之前沟通过,迟到、上课走神、私下打闹,全部按校规处理。另外,高二的竞赛、月考、周测都会跟上,不要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孟砚秋顿了顿,视线扫过靠窗的简屿,语气柔和了一点:“我知道班里不少同学目标很高,有冲顶尖院校的想法,但是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劳逸结合。当然,也有一部分同学,要把心思往学习上多放一点,不要总想着玩。”

      这话像是同时对着两拨人说的,简屿听见,笔尖微微一顿,很快又继续写。后排的滕越吐了吐舌头,悄悄往萧寻那边靠了靠,用气音小声说:“完了,这话听着怎么像在点我们。”

      萧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压着笑意,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他别说话。

      孟砚秋接着往下讲,讲作息、讲作业安排、讲之后的运动会、月考计划,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闷热的教室里,所有人安安静静坐着听,吊扇一圈一圈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简屿听着,心里已经自动开始盘算。
      这周的竞赛题、学校的周测、妈妈额外安排的习题,时间要怎么挤才能全部做完。他习惯性地把所有任务在脑子里排好顺序,一点空隙都不想留给无关紧要的事。

      他又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盒子。
      只有这一点点凉,能稍微托住快要溢出来的疲惫。

      萧寻坐在后排,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依旧能看见那个靠窗的身影。少年安静地坐着,在一整个喧嚣又紧绷的教室里,像一块沉在温水里的冰。
      他还不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会一次次留意这个安静的人,会慢慢看清这份平静底下藏着的、快要压垮人的疲惫。

      班会还在继续,蝉鸣依旧不休,九月的燥热裹着重点高中独有的压抑,满满当当填满这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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