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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蒸馏器 。 ...

  •   零学会用碎玻璃做蒸馏器,是在他们相遇的第十一天。

      那天陈默从废墟里拖回来半袋发霉的米,又在一栋倒塌的超市里翻出两瓶脏得看不清标签的矿泉水。他蹲在墙角生了火,把米倒进捡来的铁皮罐里,抬头看见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几片碎玻璃,正歪着头看火堆。

      “你在干什么?”

      “水。”零把玻璃片叠在一起,调整角度,让火光透过碎片折射到铁皮罐底部,“这样热得更快。”

      陈默没看懂他的逻辑,但罐子确实很快烧开了。零把脏水倒进玻璃做的简易过滤装置里,滤出来的水澄澈得不像话,比他之前用破布糊弄出来的干净多了。

      “谁教你的?”

      零摇头。

      他蹲在火堆旁,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陈默发现他最近在长肉,脸颊没那么凹了,手腕也没那么细了,但皮肤还是白得过分,在灰扑扑的废墟背景下像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瓷片。

      “你的头发,”陈默盯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太显眼了。”

      零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银白色的短发,手指缠着一缕发尾,像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见过别人有我这样的头发吗?”

      陈默想起部队里的那些兵,想起战场上见过的帝国士兵。黑色,棕色,金色,灰色。银白色,他从没见过。

      “没有。”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零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星子往上飘,在黑暗里像碎掉的光。陈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件被遗忘在废墟里的东西。

      “你从哪来的?”这个问题他在第十一天里问了很多次,每次零的回答都一样。

      “不知道。”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讨论别人的茫然,“我记得白色的灯,白色的床,白色的墙。有人在说话,听不清。然后就是雨。”

      他顿了顿,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有时候会发热。遇到你之前就热过一次,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铁架子。然后有人抓住我,往我脖子上扎了什么东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默把铁皮罐里的粥倒进两个捡来的碗里,推了一碗给零。碗推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有个战友。”

      零抬起头。

      “Omega。女的。”陈默把碗放在零面前,“她男人也是我们队的。后来她男人死了,她申请退役,上面不批。说她是Omega,归帝国管,不归她自己管。”

      零捧着碗,没有喝。

      “然后呢?”

      “没有然后。”陈默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粥,“后来我就不在部队了。”

      零看着他。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好吃。”零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

      “只是白粥。”

      “比白色房间里的东西好吃。”零低头喝了一口,“那里没有味道。什么都是冷的。”

      陈默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嘴唇碰到碗沿之前会先吹一吹,像在确认温度。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雨来得不急,但很密,从灰黑色的云层里渗下来,像筛子漏出的细沙。他们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二楼靠里的那间还留着小半个屋顶。

      陈默用捡来的塑料布封住了漏风的窗户。零坐在墙角,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外套拽起来,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扔给零。

      “穿这个。”

      零接住大衣,没有穿,只是抱着。他看着陈默坐回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火堆和一地碎玻璃。

      “Omega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零会问这个。他们在一起十一天了,零从来没有问过任何关于性别的事。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是Omega还是Beta,不在乎信息素,不在乎这个废土世界给每个人贴上的标签。

      “是一个性别。”

      零歪了歪头,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那Alpha呢?”

      “也是性别。”

      “Alpha和Omega在一起会怎样?”

      陈默顿了一下。他拿起火堆边的木棍拨了拨灰,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会……连接。”

      “像你和我这样?”

      “不是。”陈默把木棍放下,“像锁和钥匙。”

      零想了想。他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片玻璃碎片,指尖一片一片地数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细白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又看了看陈默缺了一截的左手。

      “那我是锁还是钥匙?”

      陈默没回答。

      零也没追问。他只是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自己不认识的物品。然后把手放下,看着陈默。

      “我觉得你是钥匙。”

      “为什么?”

      “因为你一碰我,我身体里就有东西在动。”

      陈默的信息素差点失控。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冲动压回去。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睡觉。”

      零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极浅的琥珀色,像两滴快要融化的树脂。

      “你又沉默了。”

      “我没沉默。”

      “你刚才就没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陈默站起来,把外套扔到零身上,盖住了他的头。

      “想明天往哪走。”

      零从外套底下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虎牙露了一点点。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军大衣裹紧,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打在塑料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陈默坐在火堆对面,背对着零,听着那层薄薄的塑料布在风里鼓动。

      过了一会儿,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带着困意。

      “管子里进了水。”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零坐在地上,军大衣的下摆拖在积水里,已经湿了一小片。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过去,把零往墙角干燥的地方推了推,又把自己背包里最后一块防水布抽出来,垫在他身下。

      “别动。”

      零没动。他抬着头看陈默,眼睛在昏暗里安安静静的。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我守夜。”

      “你昨天也守夜。”

      “我是Alpha。”

      零歪了歪头。“我是Omega吗?”

      陈默没接话。他把防水布的边角掖好,转身要走。零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只是两根手指捏着,像怕他跑了似的。

      “你睡。我守。”

      “你后颈的伤还没好。”

      “我没有伤。”

      陈默看着他。零的后颈确实没有伤口,抑制环疤痕还在,但没有破皮,也没有流血。可陈默知道那下面埋着东西,一颗随时可能被远程引爆的定时炸弹。

      “不行。”

      零拽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有松开。

      “那你靠着我睡。”零仰起脸,昏暗里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过来,“我不走。”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松手。”

      零松开了手指。但他往旁边挪了挪,在墙角干燥的地方空出半个身位,把军大衣铺成两个小窝。躺下去,侧过身,把后背留给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最后把火堆推到墙角,在零身后坐下,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在零身侧。零的后脑勺对着他的膝盖,银白色的头发散在防水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睡。”

      零没有回话。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手指还攥着口袋里那几片玻璃碎片,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陈默靠在墙上,听着雨声,听着零的呼吸,听着火堆里最后一块炭裂成两半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零的后背。军大衣盖在他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后颈的疤痕露出来一小截,在暗红火光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他没有碰。

      第十二天,零开始发烧。

      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个人烫得像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铁。陈默把他挪到墙角,用湿布敷额头,但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零蜷缩在军大衣里,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陈默。”他迷迷糊糊地叫,“陈默。”

      “我在。”

      “我好像……记起什么了。”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很多人,穿着白色衣服。他们看着我,在笑。然后有针,扎在这里——”

      他摸着自己的后颈。

      “很疼。很冷。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零的皮肤烫得吓人。陈默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指腹碰到零的眉骨时停了一下。

      那道疤。

      手指往下滑了半寸,碰到零的睫毛。零在昏睡中动了一下,像在往他的掌心里蹭。

      陈默收回手。

      他把湿布翻了个面,搭在零额头上,然后坐回墙边,离零整整一臂的距离。掌心还留着零额头的温度,烫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别想了。”陈默把湿布翻了个面,“睡一觉就好了。”

      “你不要走。”

      “不走。”

      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我好像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高。但他不笑。”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和你一样……”零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缺了手指。”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空荡荡,断口磨得光滑。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被帝国除名的那天,上司说“留你一条命算便宜你”,拿匕首切了他的手指,扔进了废水沟。

      “你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陈默喉结滚了一下。

      但零已经睡着了。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信息素也收拢了,甜味淡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冷。陈默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温度还是很高,但没继续往上升。

      他靠在墙上,盯着火堆看了一整夜。

      第十四天,零退烧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里攥着一片玻璃碎片。他记得睡前手里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玻璃的边缘磨着手心,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松开。

      陈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正在看他。

      “醒了?”

      “嗯。”

      “手里拿着什么?”

      零摊开手。碎玻璃在晨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小小的,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零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知道。”零盯着那片碎屑,视线像粘在上面,“但我觉得它很重要。”

      陈默没说什么。他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零,小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零接过饼干,低头咬了一口,碎屑掉在军大衣上。他拍了拍,把碎屑拢成一堆,又抬头看陈默。

      “我们今天去哪?”

      陈默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零手里那片碎玻璃。

      “你攥了一整夜。”陈默盯着他的掌心。

      零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攥。”

      “那就留着。”陈默把背包甩上肩,“走了。”

      零点了点头,把玻璃碎片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军大衣拖在地上,像一条过长的尾巴。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盯着一块石头看。石头上画着一个箭头,用褪色的红漆刷的,指向东边。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东边有干净水,别往北。”

      “这是什么?”

      “路标。”陈默站在他身后,“有人来过这里,想告诉后面的人往哪走。”

      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红漆已经干裂了,翘起来的碎屑沾在他的指腹上,像干涸的血。

      “那个人呢?”

      “走了。或者死了。”

      陈默蹲下来,用拇指蹭了蹭石头上那行字。红漆翘起来,沾在他的指纹里,像干了的血。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久到零以为他在辨认方向。

      “我以前也留过这种东西。”陈默用拇指蹭了蹭那片红漆,“在部队的时候。用粉笔在墙上画箭头,给后面的人指路。”

      “后来呢?”

      “后来我画的最后一个箭头,指向的方向是错的。”他把手指上的红漆蹭在裤子上,“那队人没有回来。”

      零没有说话。

      陈默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吧。”

      零跟上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我们以后也会留下路标吗?”

      陈默没回头。“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零安静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来,走到陈默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那如果我们活到了呢?”

      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留一个。”

      零的虎牙露了一点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踩着陈默的脚印往前走。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零的银白色头发吹到陈默的手臂上。零没有躲,陈默也没有让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陈默忽然停下来。零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陈默没回答。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夹层,从里面摸出一颗发旧的子弹,随手丢进了路边的裂缝里。

      “走吧。”他将那颗子弹丢进裂缝里,没有多看。

      零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没有问为什么。但他记住了,陈默丢掉了一颗子弹。

      零的左手垂在身侧,口袋里放着今天早上攥了一夜的玻璃碎片。

      陈默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零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蒸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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