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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体记得 。 ...

  •   第二十一天,他们遇上了第一波拾荒者。

      陈默在废弃通讯站里翻物资的时候,零蹲在门口把风。通讯站不大,一间砖房,半面墙塌了,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里面翻箱倒柜的动静断断续续,零坐在门槛上,把捡到的碎玻璃一片一片码在膝盖上。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动作。

      没人教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把不同颜色的玻璃按深浅排列,从近乎透明到深琥珀,像在拼什么东西。拼完打乱,重新排。反反复复,可以坐一个下午。陈默有时候会从角落里瞟他一眼,看他低着脑袋,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指在玻璃片上慢慢滑过。

      像小孩子在玩积木。

      但零不是小孩子。陈默清楚这一点。只是他不想去深想,不想去想零为什么会在一瞬间扭断一个成年Alpha的脖子,不想去想零的肌肉记忆里藏着多少杀人的招式。他只想在这片废墟里,把日子过下去。

      “有人来了。”

      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但音调变了。陈默丢下手里的破铜烂铁,摸向腰后的枪。

      “几个?”

      “六个。从南边来。有枪。”

      走到窗边往外看。六个男人从废弃公路的另一头走过来,扛着钢管和自制猎枪。为首的络腮胡,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走路姿势大摇大摆。拾荒者,但不像普通的流浪汉,普通的流浪汉不会六个人结伙,不会专门挑这种地方来。

      他们直奔通讯站。

      “进来。”陈默抓住零的胳膊,把他拽到墙角。

      零没有躲。他看着陈默把唯一一把手枪塞进自己手里,然后被按在身后。陈默从地上捡了一根钢筋,掂了掂重量,走到门口。

      “你说过Alpha对Omega应该保护。”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慢悠悠的,“那Omega对Alpha应该做什么?”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零坐在墙角,膝盖上还摊着那几片碎玻璃,一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没有回头。“没有标准答案。”

      “那你是怎么觉得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钢筋。“我觉得应该并肩。”

      零歪了歪头。“并肩?”

      “站在一起。”钢筋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躲在后面。”

      零沉默了几秒。他把玻璃碎片收进口袋,理了理卷起的袖口,走到陈默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那我们算并肩吗?”

      “你觉得呢?”

      零想了一下。“我觉得算。你分我吃的,我帮你放风。你背我走沙暴,我帮你挡弩箭。”

      陈默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

      “算。”

      零的眼睛弯了弯。

      络腮胡在门外五米处停了脚。

      “兄弟,”他扬了扬下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往里探,“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陈默把钢筋横在身前,“这地方我先到的,里面的东西归我。”

      络腮胡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身后五个人散开,呈扇形包过来。陈默数了数,三把猎枪,两把砍刀,一根钢管。他手里只有一根钢筋。身后的零手里有枪,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让零开枪。

      “兄弟,”络腮胡往前迈了一步,“你身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我闻到了,甜的。”

      陈默的信息素瞬间爆开。

      雪松混着硝烟,像暴风雪前压下来的乌云。这是他作为Alpha的本能压制,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纯粹靠信息素制造压迫感。六个人里有两个是Alpha,被压得退了半步,剩下四个Beta也皱了皱眉。

      “就我一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沉。

      络腮胡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打量着陈默,目光扫过那截缺了无名指的手,扫过陈默的军靴,扫过他眉骨上的旧疤。拾荒者的眼睛毒,看得出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行。”络腮胡啐了一口,“算我们倒霉。”

      他转身要走。

      陈默松了口气。但就在络腮胡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通讯站侧面,还有一个人。趴在地上,手里端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了。

      “陈默——”

      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来不及躲,他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身侧闪过。零整个人扑了出去,左臂横在陈默面前。

      弩箭扎进了零的小臂。

      不是贯穿伤,箭头卡在肉里,血涌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零没有出声。右手抓住弩箭的箭杆,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血溅在地上,星星点点。

      然后他抬起头。

      陈默没见过这样的零。

      那双眼睛在那一个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缩成竖线。信息素像一把出鞘的刀,精准地朝六个拾荒者压过去。甜味还在,但已经变成了陷阱,甜的底下是纯粹的冷,冷得像液态氮。

      络腮胡和他的人全部跪了。

      跟北境战场上那些Alpha一样,双手抱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那个放弩箭的Beta直接瘫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像要把自己埋进去。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零一步一步走过去。

      左臂还在滴血,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走到络腮胡面前,蹲下来,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差点杀了他。”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串没有感情的编号。

      络腮胡的眼珠在疯狂转动,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鼻血淌下来,滴在零的手套上。零没有松手。

      “零。”陈默在后面喊他。

      零没有回头。

      “零!”陈默冲过去,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起来。零的身体轻得像一件空衣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眼睛还是盯着络腮胡。信息素没有收,甜味混着冷意,压得那六个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你挡什么。”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有几条命?”

      零看着他,金色的瞳孔还在收缩。

      “你挡什么。”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扳住零的肩膀,强迫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够了。他们动不了了。”

      零盯着他。金色的瞳孔慢慢收缩,变回浅褐。信息素一点点收回去,甜味淡了,冷意消了,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回普通的、带着霉味的潮湿。

      “你受伤了。”陈默低头看他的手臂。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皱了皱眉。

      “不疼。”

      “你骗谁。”

      零没再说话。身体在微微发抖,陈默不确定是信息素暴走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零按到墙边坐下,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扯开零的袖子。箭头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肉往外翻着,但没伤到骨头。

      给他清创的时候,零一直盯着他。

      陈默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零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道缺了无名指的断口。故意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停住了。

      缩什么。他想。又不是没见过。

      陈默低着头处理伤口,没有看零的眼睛。“你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不知道。”零说,“身体先动了。”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该暴露的。”他说,“那个Alpha闻到了你的味道。他们会回去告诉别人,这附近有个没被登记的Omega。”

      “他们会告诉帝国的人吗?”

      陈默没有回答。但答案是肯定的。拾荒者的圈子不大,一个没被登记的Omega在荒原上走动,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帝国对未登记Omega的搜捕力度一直很大,尤其在这个区域。

      零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陈默把急救包收好,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们得换地方了。”

      他们离开通讯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默走在前面,零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公里,陈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零一眼。

      “你刚才完全可以开枪。”他说,“我给你的枪,你为什么不用?”

      零歪了歪头。

      “枪会响。”他说,“会引来更多人。”

      陈默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零。零的左臂缠着绷带,步子很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默想起刚才在通讯站里,那六个人只是被压垮了,没有死。

      “你刚才喊我名字的时候,”零慢慢地说,“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零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泡烂的路面,“就是不一样。像……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有人喊过我的名字。用一样的声音。”

      陈默手里的钢筋被风吹得微微发凉。那张数据板上的十六张黑白照片,想起林晚说的那些话。零被格式化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从空白开始。但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东西,一些连芯片都删不掉的碎片。

      他记得雪松味。记得有人喊他名字的声音。记得在嘴里含一块玻璃。

      “走吧。”陈默说。

      零点点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原的公路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宽厚,一个单薄。零的左手垂在身侧,口袋里放着今天新捡的一片玻璃。透明的,边缘锋利,像一滴被冻住的雨。

      “你杀过很多人吗?”

      “杀过。”

      “多少个?”

      陈默没回答。零等了一会儿,自己接了下去:“我可能也杀过很多。虽然我不记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记得的那些人,在白色房间里的人,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零愣了一下。

      “谁?”

      “那十六个。”陈默说,“在你之前进去的那十六个人。”

      零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想回答。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我能出去,就替她看看外面有没有海。”

      陈默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零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口袋里那片新捡的玻璃拿出来,对着暮色看了看。透明的碎片折射出最后一缕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彩虹。

      “好看。”

      陈默看了一眼。

      “嗯,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附和。那片玻璃只是废墟里随处可见的垃圾,透明,锋利,不值钱。但零说好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陈默想,那大概就是好看的意思。

      他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零的脚步声。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零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零没有躲。

      陈默把钢筋往肩上扛了扛,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身体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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