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十七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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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医务室里躺了五天。
左臂的石膏很沉，压在胸口，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石头。他不喜欢躺着。从军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硬板床和泥地，医务室的软垫让他浑身不自在。但林晚在门口挂了牌子：擅自下床者按逃兵处理。他不怕逃兵这顶帽子，但他怕林晚这个人。这个女人说话从来不急，眼神永远像在审犯人。
第五天傍晚，他拆了石膏，开始做俯卧撑。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他正单手撑着地面，左臂刚恢复，关节还在响。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台旧式数据终端。
“恢复得不错。”她扫了一眼他撑在地上的姿势，“跟我来。”
陈默跟着她穿过地下基地的走廊。北境抵抗军的指挥中枢藏在山体深处，花岗岩墙壁被凿出四通八达的通道，每隔一段就有老旧的日光灯闪烁。
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味和机油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速食汤料味。走廊里有人经过，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抵抗军没有统一制服，只有一枚灰底白字的臂章。
林晚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条桌上摊着地图，墙上挂着显示屏。桌边坐了四个人，全是Alpha，但信息素都收得很紧。
“坐。”林晚把数据终端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们的行动组，负责北境情报收集和敌后渗透。今天让你来，是有东西给你看。”
她点开终端，投影在墙上亮起来。是一段截获的帝国通讯记录，画质很差，带着干扰条纹。画面里是西南战区的军火库，时间戳显示为三天前。
零出现在画面里。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在通道口，黑色作战服，银白色的头发，后颈的抑制环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信息素暴风已经释放，画面颤抖着，镜头外有Alpha在惨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然后走进指挥室。
画面切到内部监控，角度更清晰。指挥室里那个Alpha靠在墙上，浑身发抖，却始终没跪。陈默看着零走过去，看着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寸的距离。
陈默盯着画面里零的掌心。那片银色反光在昏暗的画质里几乎看不清。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按下暂停，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
“停。”林晚按下暂停。
她放大画面。零的左手垂在身侧，手套的指尖微微张开，掌心里有一小块银色的反光。
“这是他的第十七片玻璃碎片。”林晚看着陈默，“我们查了帝国近三个月的所有行动记录。007号在西南战区执行了两次任务，北境三次，东部两次。每一次任务结束，他都会在战场废墟里留下一枚碎片。”
她把画面切成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十一个红点，分布在帝国的四个战区。
“十七片，十七个任务地点。”林晚的声音很平，“我们不确定碎片的具体位置，但根据监控和现场侦察，每一片都在他停留最久的地方。”
陈默盯着地图。那些红点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在找人。”
“对。”林晚看着他，“他在找你。”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向椅背，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整个人一动不动，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桌边的四个Alpha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出声。林晚继续翻动数据，投影上出现了一份情报摘要。
“三天后，帝国第三实验基地有一批新装备运达。”林晚把数据板推到桌边，“这批装备是S级实验体专用的抑制环和神经芯片，由帝国中央实验室直接配送。目的地是你见过的那个地方，007号的初始化工厂。”
陈默抬起眼。
“我们策划了一次突袭。”林晚把地图放大，指在第三实验基地的位置上，“目标是截获这批装备，同时获取基地内的实验数据。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基地内存有S级实验计划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十六名失败的Omega实验体的完整记录。”
陈默想起那张数据板上的十六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些深浅不一的琥珀色瞳孔。
“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凌晨。”林晚关掉投影，转向陈默，“我们缺人手。尤其缺一个了解帝国战术、又能扛住007号信息素的Alpha。”
她看着他。
“你是唯一一个在他的信息素暴风里站着的人。”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玻璃碎片，放在桌上。碎片沾着他掌心的血，干成了暗红色的痕迹。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玻璃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
“三天后，”他把碎片收回口袋，“我去。”
同一时间。
零坐在运输机的舱室里，后颈的抑制环在轻轻震动。
刚从东部战区回来，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目标区域的Alpha全部丧失战斗力，抵抗军据点被彻底摧毁。标准的完美任务。
但左臂上有一道伤。
是被弹片划的。在突入据点的时候，有一颗流弹从侧方飞来，本该躲开，但身体在那一瞬间停顿了零点三秒。就是那零点三秒，弹片擦过了小臂。
顾衍看到伤口时皱了一下眉。
“你的战斗数据里出现了第三次异常停顿。”他站在实验舱里，翻着数据板，“前两次都在北境和西南，这次在东部的据点内部。你看到了什么？”
零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普通的据点，普通的抵抗军Alpha，普通的战斗。但在他冲进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墙角有一只碎了一半的杯子，杯底残留着某种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浅琥珀色。
然后身体停顿了。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神经信号在那一瞬间中断。零点三秒后恢复，但弹片已经划过了手臂。
“我不记得了。”
顾衍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
“下周有一批新装备到达基地。”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你的抑制环需要升级，神经芯片也要重新校准。三天后返回第三实验基地。”
零点头。标准反应，标准服从。
顾衍走到舱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扶着门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007号，你最近的精神状态被标记为‘不稳定’。如果下一次任务再出现异常停顿，按照帝国实验管理条例，我们将考虑……”
他没有说完。
舱门关上。
零坐在实验舱里，低头看着左臂上的伤口。包扎得很整齐，白色的绷带缠了三层。
右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胸口。作战服的内衬里，十七块碎片贴着皮肤，十七颗冰凉的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但知道，三天后回到第三实验基地意味着什么。那间白色的实验舱，那道天花板的裂缝，那个顾衍每次格式化前都会问的问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一样。
“雪松。”
雪松是什么，他一直不知道。只知道，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舌头会发麻，胸口会发热，后颈会不受控地跳动。
像某种刻在身体里的程序。
窗外，帝国的运输机穿过云层，向东飞行。左手贴在舷窗上，玻璃冰凉。掌心里有一小片玻璃碎屑，是从东部战区的废墟里捡的，还没来得及藏进内衬。
他看着那片碎屑。那个动作他记得。在被格式化的最后一秒，有什么东西从嘴里含了出去。是什么，他一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运输机继续飞。
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有一个人正握着另一片玻璃碎片，在几百公里外的地下基地里，对着地图上的红点，一遍一遍地数着。
十七片。
他含在嘴里的这一片，是第十八片。
陈默数过的那十七片，还差最后一片才能完整。
而那片碎片，此刻正轻轻磨着零的舌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十七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