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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读曲惊心 黄峨读杨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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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走后,黄峨像是换了个人。青枝最先觉出不对劲。从前小姐清早起来梳洗完毕,总要在院子里走上两圈,看看花、喂喂鱼、隔着墙听一听江上的船歌。可那日之后,黄峨连房门都懒得出,每天窝在榻上,手里捧着那卷散曲册子,翻来覆去地读。青枝端茶进去,见她缩在窗下,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册子,手指慢慢划过纸面,嘴巴无声地开合,在默念什么。
青枝把茶放在案上,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那卷杨慎的散曲,小姐都读了七八天了,还没腻。青枝试探着说:“小姐,今儿外头日头好,咱们去江边走走罢?”黄峨头也不抬:“你去吧,我再看几页。”青枝没敢再劝。
黄峨确实越读越停不下来。杨慎的散曲初读只觉得好,读多了才品出好在哪里,寻常人写景是“景在眼前”,他写景是“人在景中”。《风袅芭蕉羽扇斜》那首她初读时觉得清爽,如今再看,才发现那“开遍金钗石斛花”的一句,不光是写花,是写看花的人心里忽然来了一瞬间的欢喜。那种欢喜没来由、不长久,但就因为短暂,才格外珍贵。黄峨读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回看见锦江涨水,站在桥头张大了嘴巴,心里也是那样“忽”地一下。她那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如今读杨慎的散曲,才明白那个叫“心有所动”。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她前几日写的那行“正德十四年三月,于蜀中见杨用修,其人如玉”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看了又看,觉得这句话太笨,像小孩子在墙上刻“到此一游”。她想了想,提笔在旁边添了一句:“读其文如见其人,见其人更知其文。”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还行,可还是不足以说出她想说的。她又搁了笔,把册子合上,抱着膝头发呆。
“小姐。”青枝又进来了,“太太请您过去,说是京城有信来。”
黄峨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卷散曲册子塞进衣袖里,才往外走。
母亲周氏坐在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见黄峨进来,笑着招手:“你父亲在京中的旧友来信,说了一些朝中的事,还顺带捎了几卷诗文过来。你不是最爱看这些么?”黄峨走过去接了,拆开一看,是一封寻常的问候信,末尾附了几首京中名流的近作。她草草扫了一遍,没什么出奇的。倒是母亲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杨公子还在蜀中,说是要去峨眉山游历一圈,大约要耽搁些日子。”
黄峨正把信纸叠回去,听见这话,手微微一顿。她低着头“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袖子里的那卷散曲册子被她攥得更紧了些。周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只让丫鬟端了果子来,又问了几句闲话。
黄峨坐了一会儿便告退了。回到自己房中,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她想给杨慎写一首和词。读了人家这么多作品,总不能一句回应都没有。可提起笔,脑子里涌上来的全是那日廊下他的侧影、他含笑点头的模样、他抬手理袖时那一截白净的手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想词句,可笔尖落到纸上只洇开一团墨渍。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了一下午,纸篓里堆满了废纸团。
青枝收拾屋子时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半句“锦江水深”,后面就断了。另一个纸团上是“青衫一瞥难再得”,被墨渍涂得面目全非。青枝看了直摇头,把纸团重新扔回篓里,自言自语道:“小姐这是中邪了。”
入夜后,黄峨终于写出了一首《玉堂客》:
东风芳草竞芊绵,何处是王孙故园?梦断魂劳人又远,对花枝,空忆当年。愁眉不展,望断青楼红苑。合离恨满,这情悰怎生消遣!
海棠经雨,梨花禁烟。□□愁满地,榆钱雪絮成团。帘不捲,长时杨柳三眠。楼高望远,空目断平芜如剪。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得可以了,便誊清、折好,放进妆奁里。可她犹豫了,这词寄给谁呢?直接寄给杨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给陌生男子寄词,于理不合。不寄吧,写都写了,心里又痒痒的。她想了又想,最终把词折好夹进杨慎那卷散曲册子里,仿佛这样就算他“收到”了。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那首词默默背了一遍,想着若是他看见,会说“好”还是“平”?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人家又看不见,自己在这儿猜什么呢。
可她又想,若是他真看见了呢?他会不会也像自己读他的散曲那样,在灯下坐直了身子,眼睛亮起来,然后把这首词反复读三遍?
黄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室如水。锦江远远传来一声船笛,拖得长长的,像有人在江上叹息。
第二天清早,黄珂把女儿叫到书房。
黄珂手里也拿着一卷诗文,是昨日信中附来的那几首京中近作。他指着其中一首说:“你读读这个。”黄峨接过来看,是一首七律,写蜀中山水的,笔法老辣、典丽精致,但读完之后竟留不下什么印象。黄峨看了一遍便放下:“写得虽工,却没什么性情。”黄珂点头:“那你再看看这个。”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是誊抄的一首小令,没有署名。
黄峨接过来,只读了一句,眼睛就亮了。
“蜀江水碧蜀山青,千里春风万里情。凭谁问,归期定未定?”
她读了两遍,手微微发抖。这种用字、这种气息、这种看似随意却处处精准的力道。她认得出,是杨慎。她抬头看父亲,父亲只是淡淡地说:“这首是昨日杨公子遣人送来的,说是游峨眉途中随手写的,托我评点。”黄峨低头再看那首小令,手指抚过纸面,杨慎写的是蜀中,可“归期定未定”五个字,分明是在问她父亲什么。他的差事要办完了,是要走?还是能留?
黄峨把纸轻轻放下,面上竭力撑住平静,只说了句:“这首比上首好。”
黄珂看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好?那我回头告诉他。”黄峨耳朵又红了,低了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瞬,回头问:“父亲……他什么时候走?”
“大约还要半个月。”
黄峨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到后花园,站在那日她偷看杨慎的假山石旁。风还是那日的风,水还是那日的水,只是那个人不在廊下了。她靠在假山上,从袖中摸出那卷散曲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读其文如见其人,见其人更知其文”,忽然觉得这十个字如今应该换一换顺序了——见其人更知其文,如今她已经见过了,再读那些散曲,字字句句都带着他侧影的温度。
她把册子合上,握在手心,仰头看了看天。三月的蜀中天蓝得近乎透明,云走得很快。黄峨望着那些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词——她不知道出处,可能是杨慎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刚刚想出来的:“云若解人意,不向别处飞。”她默念了两遍,觉得不错,决定回去写下来。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声说了一句:“杨用修,你若是那朵云,就别往别处飞。”这话说出了口,她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忽然轻了些许。她快步走回房里,铺纸研墨,把方才那句记了下来,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正德十四年三月十七日,得杨公子新作,读之怦然。”
写完后她把这张纸和杨慎那卷散曲册子放在一起,锁进了妆奁最深处的那一格。锁扣“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黄峨站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微红的面颊,忽然觉得这锁锁住的不是几页纸,是她整个人从此刻开始,再也回不去的那点天真了。
窗外锦江滔滔,春色正好,只是她的春天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