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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屏下观郎 杨慎过蜀中 ...

  •   半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黄峨每日清晨醒来头一件事,便是掰着手指算一算,杨慎走了没?还没走。还在蜀中。还在峨眉山与成都之间某处。这个念头让她的一天有了个温暖的起头,可紧接着就是一阵心慌:他没走,可他随时会走。黄峨从未像此刻这般盼望父亲设宴请客。她甚至旁敲侧击过母亲几回,问最近家中可有什么应酬,周氏只笑说“你父亲致仕在家,哪有许多人来”,黄峨便不问了,只把那份心思压回肚子里,继续埋头读那卷散曲册子。
      青枝发现小姐没事总往穿堂那边走。黄家的穿堂连着前院,前院外头就是大门,大门外头是锦江大街。凡是访客,必经此处。黄峨每天总有三四回“恰好”走到穿堂附近,“恰好”停一停,“恰好”听见门房在跟谁说话。有一回她撞见门房老陈正跟人闲扯,说什么“杨公子明日回城”,她脚下步子猛地一顿,差点踩了自己的裙摆。惹得老陈扭头看她,黄峨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后脑勺,耳朵红得像熟虾。
      青枝跟在后面,偷偷抿嘴笑。她虽然不明白小姐心里究竟装了谁,但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猜了七八分。
      隔了一日,黄珂果然放了话:明日设家宴,为杨公子饯行。
      消息传来时黄娥正坐在窗前绣花,针一下子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竟不觉得疼,嘴角反而往上翘了翘。饯行宴好,饯行宴上他一定来。她放下绣绷,起身就去翻衣柜。青枝见她翻箱倒柜的,忍不住问:“小姐找什么呢?”黄峨头也不回:“找那件藕荷色的衫子。”青枝一愣:“那件不是上回您说颜色太浅不肯穿么?”“你废什么话?你小姐现在肯了。”黄峨把那件衫子抽出来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件月白的,比了比,又皱眉。青枝在一旁看得直乐,黄峨瞪她一眼,她才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当晚黄峨几乎没合眼。她翻了三四回身,起来喝了一杯水,又躺下。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是那个青衫背影,只是这回那人转过身来了,嘴角含笑,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鸡叫,猛地惊醒,天已蒙蒙亮了。
      第二日从早晨起,黄峨就坐立不安。母亲周氏差人来问今日宴席的茶点备什么,黄峨抢着答了,周氏隔着门笑说“今日倒勤快”。黄峨不接话,只在房里来回踱步。日头一点一点地挪,从窗纸东边挪到西边,黄峨觉得这一日比往常慢了十倍不止。她把那件藕荷色衫子穿上了,又嫌领口太素,系了条细银链子。青枝替她梳了个偏坠髻,簪了一根白玉簪,不张扬,却极衬她清秀的面庞。黄峨在镜前左照右照,忽然觉得这模样太刻意了,伸手就要拔簪子,青枝赶紧拦住:“挺好的!别再动了!”
      黄峨只好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过是陪父亲见一个客人罢了,客客气气坐一坐,吃完这顿饭便完了。
      宴席设在正厅,案几摆了三张,主位是黄珂,客位是杨慎,侧位原本空着,但黄峨今日要在席间替父亲斟酒布菜,便有了座。黄峨走进正厅时,刻意低头看着地,余光却早已把厅里扫了一遍。杨慎已经到了,正坐在客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今日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比那日在廊下更显得清瘦,眉目间神色温和,正听父亲说着什么。
      黄峨走过去,在侧位坐下,动作极轻。她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碗碟上的青花图案,可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肯漏。黄珂正和杨慎说话:“贤侄此番入蜀,可算把巴山蜀水看了个遍,比在京中闷着强罢?”杨慎放下茶杯,笑了一声:“巴山蜀水确实养人。我在峨眉山金顶上坐了一日,看云海翻涌,忽然觉得从前在京城写的那些诗都太吵了。”他口音带着一点北方官话,听起来格外舒服。
      黄珂又说:“那贤侄今日走了之后,下一程往哪里去?”杨慎答:“先回京城复命,此后大约要陪父亲南下,去一趟江南。”黄娥听到“走”字,手不自觉地把茶壶盖弄出了一点声响。“叮”的一声,她急忙把茶壶放正,脸已烫了起来。
      黄珂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对杨慎道:“这是小女,秀眉。”杨慎便转头看向黄娥,拱手行了个礼:“黄小姐。”黄峨不得不抬头,四目对上的那一瞬,她看见杨慎的眼睛,清亮的、温和的,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湖水。她飞快地低了头,回了一礼:“见过杨公子。”幸好丫鬟端菜上来,把这片刻的尴尬岔开了。
      席间父亲与杨慎谈诗论文,从唐宋八大家说到近时文风,杨慎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偶尔还能蹦出一两句俏皮话,惹得父亲哈哈大笑。黄峨在一旁静静听着,手里替他斟酒、夹菜,动作妥帖,眼睛始终不敢多看他,可耳朵把他每一句话都收进了心里。他评杜甫时说“老杜的好处是把天大的事写得像家常”,他评李商隐时说“义山的诗不能只读,得念出声来,那音韵本身就有意思”。
      宴到中途,黄珂故意起身去添酒,把厅里留给了二人。黄峨心知父亲的意思,顿时紧张得手指发僵,低头假装理袖口。杨慎倒是从容,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黄小姐昨日写的那首《玉堂客》,我读过了。”
      黄娥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杨慎笑了笑:“黄公昨日把令作的抄本给我看了,说‘小女也爱填曲,贤侄若不嫌弃,指点一二’。”黄峨的脸瞬间红透,心里把父亲埋怨了一百遍。他怎么能!那是她写给自己的私话,怎么好拿给人看!
      杨慎接着说道:“‘愁眉不展,望断青楼红苑’,这两句虽浅,却有真意。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京师那些人填词,十个里有八个是堆砌辞藻,不如你这几句来得干净。”
      黄娥张了张嘴,说了句“过奖了”,又低下头,紧紧攥着袖子,耳朵尖红得要滴血。杨慎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话题轻轻带开:“蜀中的麻雀大概比京城的胖些,叫声也婉转。”黄娥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噗”地一下笑了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黄娥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宴罢,杨慎起身告辞。黄珂送到门口,黄峨站在正厅廊下远远望着。杨慎走到大门处,忽然回头往厅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院子,两个人目光远远地碰了一下。杨慎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槛。
      黄峨站在廊下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快,像揣了一只刚出窝的麻雀。她忽然想起杨慎方才说的那句“蜀中的麻雀大概比京城的胖些”,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黄娥转身回房,一路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天边晚霞烧得正烈,把整片西天染成了橘红色。她对着那片霞光轻声说了一句:“你听见了么?他说我的词好。”
      当夜她把那卷散曲册子从妆奁里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读其文如见其人,见其人更知其文”,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今日闻其论诗,更知其文从何来。”写完搁笔,把册子抱在胸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黄峨想,这大概就是知音了罢。她读他的散曲,心里的话他全说尽了;他读她的词,一眼便看出那是“真心话”。世间多少人写了一辈子也遇不上一个懂的人,可她才二十一岁,就遇上了。
      只是这人明天就要走了。黄峨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点欢喜里忽然掺进去一丝细细的疼。她把册子重新锁回妆奁,吹了灯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屏下观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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