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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锦江春色 黄峨出生于 ...

  •   明正德十四年,成都府。
      三月里的锦江,水是青碧色的,岸边的柳絮飘了漫天,像一场下不完的雪。黄家宅子就在江边上,粉墙黛瓦,门楣上悬着“进士第”的匾额,那是黄珂中进士那年挂上去的,已有三十余年了。
      黄峨这日起得早。她此时正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一岁的脸,眉眼清秀,眼睛不大,却亮,像两粒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丫鬟青枝替她绾髻,嘴里闲不住:“小姐,今儿外头热闹,听说明珠桥那边有诗会,去瞧瞧罢?”
      黄峨没应,手里翻着一卷散曲册子,正读到“风袅芭蕉羽扇斜,云峰苔壁对檐牙。满城连日黄梅雨,开遍金钗石斛花。‌‌”几句,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个闲景,淡得像水墨画,偏偏每一笔都落在最妙处:别人写风只写风,他的一个“袅”字便使风有了身段;别人写雨只是雨,他的雨下得满城都是,却偏偏最后落到“开遍金钗石斛花”上,连日阴雨惹人烦,他却看见雨里花开遍了。她把这四句又都了两边,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又叹什么?”
      “叹人家写得好。”黄峨合上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上“杨慎”两个字,目光定了定。
      杨慎。杨用修。正德六年的状元,当朝首辅杨廷和的公子。黄峨七岁那年,父亲黄珂就提起过这个人,说杨家小子“年十四便能诗,名满京师”。那时她只当这又是一个大人嘴里的别人家孩子,没往心里去。直到前月父亲从京城带回来几卷散曲手抄本,说是杨慎游历滇中时所作,京师传诵极广。她随手翻开,读了第一首便再放不下。
      其实她更小的时候就开始写诗了。十二岁那年她写过一首《闺中即事》:"金钗笑刺红窗纸,引入梅花一线香。蝼蚁也怜春色早,倒拖花瓣上东墙。"这首玲珑小诗传遍了成都的文人圈。黄珂有个同年进士读了,抚掌叹道:"十二岁女子写蝼蚁拖花瓣,比许多男子咏物诗都灵秀。"黄峨听了只是笑,对父亲说:"蝼蚁拖花瓣是亲眼见的,不是想出来的。写诗先要能看见,看见了才能写得真。"黄珂看着女儿半晌,说了句:"你这双眼晴,看得太清。往后怕是要吃苦头。"那时候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才懂了,看得太清的人,容易看得太久,等得太长。可她十二岁时哪里管得了这些?她只是觉得,能写出"高田如楼梯"的人,大概也有一双看得清的眼睛。
      她把杨慎的散曲读了一遍又一遍,有几首甚至能背了。青枝笑她"像着了魔",她不辩解,只是把册子压在枕下,每晚睡前翻一翻。
      梳好了头,黄峨下楼去给母亲请安。母亲周氏正在厅里吩咐下人备礼。黄珂虽然已从工部尚书任上致仕归蜀,但旧日同僚的走动不能断,昨儿又有人送帖子来,说京城来了一位老爷,要在成都住几日,黄家少不得摆酒接风。黄峨听了,没放在心上,只问了句:“父亲可在书房?”
      “在,和一位客人说话呢。你别去扰。”周氏看了女儿一眼。
      “哦,谁呀?”
      “是位姓杨的公子,从京城来的。”
      黄峨的步子猛地顿住了。她扭头看向母亲。周氏正低头理着手里的礼单。黄峨站在那里,心跳得咚咚响,脸上却撑住淡淡的,半晌才道:“那……我在后院走走。”
      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比平常快了些许。青枝在后面追:“小姐您去哪儿?”
      黄峨没答。她穿过穿堂,绕过影壁,一路走到后花园的假山石旁。那处有个极隐蔽的角落,能隔着花窗看见书房院子。她把花窗推开一条细缝,望了出去。
      书房廊下,两个人正站着说话。一个是父亲,须发半白;另一个是位青衫公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侧影清瘦,正侧耳听黄珂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微微含笑,姿态从容。风过庭院,吹动他衣角,他抬手理了理袖口。
      黄峨在假山石后站了很久。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她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他低头微笑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七八年前的一件事。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父亲尚未致仕,有回京中的同僚路过成都,杨慎随行。那日她在后堂隔着竹帘望出去,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站在庭中与父亲说话,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目清朗,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听人讲,时不时点头,嘴角含笑,答话不急不缓。她站在帘后看得出了神,母亲喊她添茶,她只"嗯"了一声却没动。等人走了,她回到房里,偷偷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杨慎。"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可那两个字已经长进了心里。如今那个少年长大了,比七年前高了些,面庞清瘦了些,可眉眼间那点温和从容的笑意,一点都没变。黄峨看着他和父亲拱手告别,看着他转身走出院门,青衫一闪,不见了。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回到自己房里,黄峨铺开纸,研了墨,提笔悬腕许久,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她想起方才那一眼。七年,她等了他七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可等的那个人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三月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味。远处锦江上画船点点,有人在船头高声吟诗,隔水听不真切,大约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类。黄峨听了两句便关窗转身,坐回榻上。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卷散曲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杨慎抄录的一首旧作,末尾有行小字:“正德六年春,与友人游西山得此句,诸君以为佳,吾独觉未尽。”她读了这行小字,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这人对自己也不满意,原来他写了觉得“未尽”,和寻常人一样会犯嘀咕。只是他嘀咕之后,写出来的还是比旁人的好。
      黄峨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靠着榻背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方才廊下那个侧影她对自己说:黄秀眉啊黄秀眉,你连人家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在这里胡思乱想,臊不臊?过了一会儿又叹:可那个人是杨慎啊。
      当晚父亲来后宅用饭,席间黄峨一反常态地安静。黄珂看了她几眼,以为她身子不爽,黄峨摇头说没事,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今儿来家里的客人,是杨阁老的公子?”
      “是他,来蜀中办差事,顺便替他父亲探望旧友。”
      “哦。”黄峨低头扒饭,耳朵尖却红透了。
      黄珂是过来人,看了女儿这副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却只当没看见,把话头转到了别处。倒是周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脚,黄峨抬头,母亲冲她微微笑了一下。黄峨的脸更红了,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起身便走。
      回到房里,她坐在灯下翻开那卷散曲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小字:“正德十四年三月,于蜀中见杨用修,其人如玉。”
      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直白了,可墨迹已干,改也改不掉。她便合上册子,放回枕下,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许久,嘴角始终翘着。
      锦江的水还在流。成都的三月,春意盎然。而黄峨心里那点才冒头的嫩芽,正悄悄地、不知天高地厚地,向着一个青衫背影的方向长过去。
      她不知道这个人再过五年会遭廷杖、被流放,也不知道自己会陪他走三千里路、在江陵渡口哭着分开,更不知道此后三十年他们将隔着万水千山用书信和散曲互相应答。此刻她只知道,读他的诗时心会跳,见了他的人时心跳得更厉害。二十一岁的黄峨,头一回尝到了“知音”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锦江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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