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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男爵的弟弟 第9章男爵 ...

  •   第9章男爵的弟弟

      夜里,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拍打着木窗,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巴里安轻轻推开门进来时,身上还混着一点蜡油与熏香的味道,像是刚从某种庄重的地方回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地铺边,刚坐下,沙克提就睁开了眼。

      “去哪了?”她声音哑哑的。

      “被人叫走了。”巴里安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真切的飘忽,像是自己都还没回过神。顿了顿,他向她保证,往后他们的伙食水准会好上不少。

      “为什么?”沙克提抬眼,目光在昏暗的油灯里朦朦胧胧的,“高弗雷给你钱了?”

      “是比金钱更难得的东西。”巴里安轻轻一笑,抬起手。油灯的光落在他指间,一枚样式朴素的铁戒指泛着暗哑的光,戒面刻着小小的鹰徽。

      “他册封我为骑士,兼伊贝林男爵。”

      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从铁匠到男爵,不过一夜之间。

      “所以你现在不是铁匠了?”沙克提问。

      “暂时不是。”他轻声道,目光落在戒指上,“只是多了几分责任。保卫国王,若是国王不幸驾崩,便要守护百姓。”

      他顿了顿,下意识诵出刚立下的誓词: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果敢忠义,无愧上帝;耿正直言,宁死不屈;保护弱者,无违天理。”

      一连串誓词脱口而出,带着册封仪式的余温。

      沙克提只是懒懒往后一仰,后脑勺枕着胳膊,淡淡丢下一句:“记不住。”

      说完便闭上眼,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也与我无关。”

      什么骑士,什么男爵,什么守护百姓,都和她没关系。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巴里安望着她,没有生气。昏暗的光里,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没了白日的锋利。他眼底只浮起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在她身旁两寸的位置静静躺下。

      隔着薄薄的草垫,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

      “记不住也没关系。”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沙克提身上,“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我们永远不会抛弃彼此。”

      沙克提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懒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便又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第二日启程时,沙克提才得知,那场神秘仪式结束的当夜,高弗雷便在牧师的忏悔中溘然长逝。

      消息是大胡子低声说的,语气沉重。巴里安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半分悲戚。他牵着马,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沙克提走在他身侧,一时竟瞧不真切他心底的波澜。

      这位曾待她爱屋及乌的长者,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善意。她垂了垂眼,再缓缓抬起。风卷起她的帽檐,露出光洁的额头。

      巴里安刚寻回的亲人,又一次离他而去。从今往后,他们才算真正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可沙克提转念一想,巴里安又能依靠她什么呢?自始至终,不过是她在单方面依赖着这位“哥哥”。

      吃他的,住他的,被他护着。

      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行至前往圣地的码头前,人声鼎沸。扛货的脚夫、吆喝的商人、朝圣的人群挤来挤去,各种语言混着海浪声。

      “依照你父亲的意思,你们二人同船前往耶路撒冷,一周后我自会赶来。”大胡子温声叮嘱。他披着厚重的骑士斗篷,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十字罩袍的随从,个个神色肃穆。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前路凶险,愿主护佑你们。”

      话音落下,他冲二人微微颔首,便带着一众骑士汇入人流,渐渐远去。

      二人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只剩一片茫然无措。

      船开了。

      茫茫大海,巨船如浮城,在墨色浪涛里缓缓前行。夜里没有月光,甲板上空荡荡的,乘客都挤在船舱里,只有他们俩待在船舷边。

      “在想什么?”巴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微微转头,一脸无奈。两人背靠背抵着冰凉的船板,彼此的体温隔着粗布衣衫浅浅传来,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磕碰。

      “我脑子里空空如也,能想什么?”沙提轻声说。

      巴里安低低笑了一声,胸腔轻微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安稳又清晰。

      “那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这里太黑了。”她轻声答,嘴硬。

      漆黑如墨的夜空,无边无际的大海,四下死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无声地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像深海巨兽的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沙克提慢慢开口,声音散在风里,“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到底有什么价值。”

      她像在问巴里安,又像在问自己。

      “我也是。”巴里安平静地应道,“但我们正在找答案。现在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你已经不是铁匠了,你是男爵。”她轻轻说,“那我呢?”

      “你是男爵的弟弟。”他顿了顿,又补充,语气很认真,“你不是我的累赘,更不是奴隶。我站稳脚跟的那一天,不会丢下你。”

      “我可不会说什么感激的话。”沙克提丢出一句,依旧嘴硬。

      巴里安低笑出声,动作随意地往甲板上一躺,抬手枕在脑后,轻轻闭上眼。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咸湿的凉意。

      “睡吧。”他语气温和又放松。

      海浪声渐渐模糊,沙克提靠着船板,听着身后平稳的呼吸,“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锦食无忧?”

      “睡吧。”他语气温和又放松。

      海风卷着细碎的浪声拂过耳畔,两人都没再说话。黑暗里只有船身吱呀的轻响,和海浪拍击船舷的闷声。

      安静了片刻,沙克提忽然轻轻开口:“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锦食无忧?”

      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忍饥挨饿。不用每天一睁眼就盘算今天吃什么,明天往哪去。

      巴里安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打趣答:

      “我成为国王或你成为王后。”

      沙克提:“……”

      什么乱七八糟的。

      ……

      “巴里安!巴里安!快醒醒!”

      焦灼的呼喊一声声撞在耳畔,脸颊传来细碎又急切的拍打,带着粗糙的沙粒感。

      巴里安艰难掀开一道眼缝,刺眼的阳光扎得他又眯起眼。视线从混沌的昏黑里慢慢剥离,逐渐清晰。

      凌乱的黑色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一缕缕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幽蓝的眼眸里盛满慌乱与后怕。沙克提那张沾满沙尘的脸正死死盯着他,唇瓣颤抖着,声音都劈了叉:

      “巴里安,别死。”

      他喉间发紧,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昨夜还航行在海上的巨船早已四分五裂,残破的木板、断裂的桅杆、撕碎的船帆零零散散地搁浅在沙滩上,被海水泡得发胀,歪歪扭扭地堆着。

      周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遇难乘客,还有早已没了气息的牲畜,死寂的气息混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满目狼藉。

      零碎的记忆猛地窜回脑海,睡前甲板上的相依,夜半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响,船体碎裂的震颤,冰冷海水瞬间涌来的窒息,然后是彻底的失去意识。

      海难。

      他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躯,手肘撑在灼热的沙地上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身旁的沙克提身上。

      她平日里束得整齐的头发彻底散开,帽子早已不知被海浪卷去了何方,满头黑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脸上满是黄沙,颧骨处还带着被礁石划破的细微血痕,结着暗红的痂。嘴唇干裂起皮,原本利落的模样此刻满是狼狈与虚弱。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死死盯着他。

      “还活着。”巴里安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干涩的字。

      “我们这是被上帝惩罚了吗?”沙克提扯出一抹牵强的玩笑,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知是哪个神明在暗中保佑,我居然还能活着。”

      她是被浪拍醒的。醒来时整个人泡在浅水里,身边就是昏迷的巴里安。她拖着他往沙滩上挪,费了半条命,才把人弄上来。

      巴里安抬手,用指腹粗糙地擦去脸上结块的泥沙,嘴唇破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我不知道,但我每天的祈祷总算有点意义了。”他又抬眼看向她,眼神里藏着担忧,“你身上有没有受伤?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沙克提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如果你再不醒,我可能要吃生肉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那具被冲上岸的绵羊尸体。

      整艘船上的乘客都难逃厄运,唯有他们两个茫然无依的人侥幸活了下来。

      巴里安在断裂的船骸里翻找许久,终于寻到两壶残存的淡水。壶嘴封得严实,没进海水。两人分着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勉强缓解了火烧似的灼痛。

      整片沙滩四处都被海水浸透,根本找不到半点干柴生火。地上散落的牲畜尸体,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下咽。

      “生的不能吃吗?”沙克提问,“上帝已经安息了它们的灵魂,至于□□,本该造福幸免于难的人。”

      话落,她调皮地冲他挑了下眉,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明目张胆地暗示。

      “那是亵渎。”巴里安眉头微蹙,望着沙克提,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对信仰的恪守,“生灵的□□不该被如此仓促吞食,这是对上帝造物的不敬,更是违背了做人的底线。”

      沙克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眉眼间满是漠然,直白地用眼神回敬他:那只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她二话不说,攥紧手里的匕首,转身就朝着不远处那具绵羊尸体走去,步伐干脆。

      ……

      匕首最终还是被巴里安没收了。

      沙克提也不争执,索性就地往微凉的沙滩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双腿随意交叠。

      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脸上是一派破罐子破摔的漫不经心,她晃着脑袋,一遍遍重复着巴里安当初的承诺,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

      “我保证到了耶路撒冷,我们的生活会提升……我保证……”

      巴里安在她身边坐下,一同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泛着刺眼的光,看不到岸。

      “恐怕,我们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路了。”

      “原来想要抵达圣地,真的要先经过考验。”沙克提随口应着,双腿自在地晃荡,脚踢着细沙,扬起细碎的沙粒。

      巴里安转头看她,愣了一瞬,终于忍不住问:“喂,你这是什么姿势?”

      明明那张脸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沙,颧骨处有几道被礁石划破的细小血痕,嘴唇干裂起皮,狼狈得很。

      可巴里安看了一眼,竟移不开目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干净,不是精致,而是一种被礁石撞碎之后仍然锋利的东西。泥沙掩盖不住,伤口毁不掉。

      他想,这张脸即使埋在土里,也会被人刨出来。

      偏偏这人的姿态散漫得像街边晒太阳的野猫,双腿晃荡着,肩膀歪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规矩”的。像男子一样散漫、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粗野。

      可五官却无法让人忽视。幽蓝的眼、高挺的鼻、线条分明的颌面,本该是教堂壁画上那种端庄到近乎神圣的面容。

      可这副面容的主人,此刻正用最不正经的姿势躺着,还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

      巴里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往上抽。

      他想说“违和”,又觉得太轻了;想说“暴殄天物”,又觉得过分了。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脸转回大海,眼底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只觉得像有人把一颗宝石扔进了泥坑里,脏兮兮的,却更扎眼了。

      好笑,也说不上哪里好笑;无奈,也说不上替谁无奈。

      反正就是移不开目光。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沙克提的头发被吹得散在沙地上,乌黑乌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男爵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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