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10、沙漠来客 第10章沙

　　第10章沙漠来客

　　“嘿！”

　　沙克提忽然一声唤，尾音上扬，带着明晃晃的坏心思。

　　巴里安下意识转头，迎面就砸来一把湿沙。粗粝的泥沙糊住眉眼，顺着鼻梁簌簌往下掉，有几颗滚进嘴角，咸涩发苦，还混着点海草的腥气。

　　“呸。”他啐了一口，抬手抹脸，耳畔就传来沙克提畅快又狡黠的笑。

　　她蹲在不远处的湿沙地里，右手沾满泥，指尖还往下滴水，幽蓝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底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故意歪着头冲他挑眉，语气欠揍得很：

　　“让你乱看，瞎了吧？”

　　巴里安喉间滚出一声低笑，狠狠一抹脸，手掌往沙地里一插，几乎把沙地掏出一个小坑。他攥着满手湿泥，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

　　“愿上帝保佑你。”

　　不等她躲，扬手挥去，湿泥“啪”地糊了她半张脸。

　　沙克提吐了两口沙子，大叫着反扑过去。眨眼间一把湿沙拍在他胸口，又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猫着腰绕到他身后，抓起一团泥沙就塞进他后领。

　　冰凉的沙子顺着脊背滑下去，巴里安笑着转身去抓她的手腕。她泥鳅似的滑开，弯腰再捞泥沙，动作快得像阵风。

　　两人在沙滩上扭着闹着，泥沙纷飞，你挥我洒，越打越近。赤脚踩在潮湿的沙地里，发出“噗噗”的闷响，脚印歪歪扭扭地蔓延开。

　　海浪在不远处一下下拍岸，溅起细碎的白沫，几只海鸥被惊飞，盘旋着落下。

　　最后，两人比泥滩里的海螺还要狼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沙滩上，望着空旷湛蓝的天空。胸口起伏着喘气，脸上、头发上、衣服里全是沙。

　　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马嘶突然划破寂静。

　　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撑着胳膊坐起身，顺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的船骸废墟之间，竟站着一匹活马。

　　它浑身湿漉漉的，鬃毛沾着海藻，腿上还缠着半截断裂的船绳，正低着头啃食沙地里冲上来的海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他们撑着起身，踉跄着走到马边，放轻脚步，生怕惊走它。巴里安伸手，慢慢去解它脚上缠着的绳索。

　　谁知那马本就受了海难的惊，指尖刚碰到绳结，它猛地抬起后腿，一脚狠狠踹在沙克提肩上。

　　“唔。”沙克提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踹翻在沙滩上。

　　不等巴里安反应，马吃痛受惊，嘶鸣一声，猛地挣脱开残余的束缚，撒开蹄子就往沙漠深处狂奔，扬起点点黄沙。

　　巴里安早已脱力，刚追出两步便腿一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的沙丘后。

　　“现在好了，我们比乞丐还落魄！”日头越升越高，烤得脚下的黄沙发烫。沙克提忍不住出声吐槽，嗓子干得发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漠里，脸上的污渍一层叠一层，海边沾的泥沙还没干透，现在又糊上了沙漠的风沙，干了之后紧绷绷地扯着脸皮。

　　“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可能会死在这里。”她又说，踢了踢脚边的沙子。沙粒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省点口水，留着润润喉咙吧。”巴里安把她往前推了推。他嘴唇也起了干皮，声音却依旧稳，

　　“一直往内陆走，总能碰到人。”

　　“你把马弄丢了，就应该双手撑地，替它走。”沙克提抬脚踢给他一捧沙。

　　“我看你体力倒是不错……还有力气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挖苦，脚步却没停。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黄沙，连绵起伏的沙丘，看不到尽头，也分不清方向。只有太阳悬在头顶，烤得人头晕眼花。

　　忽然，眼前的沙丘后，慢慢铺开一片绿意。

　　粼粼的水光晃得人眼晕，烈日把沙漠中的水泊烤得波光粼粼，碎金似的光在水面上跳荡。岸边生着几丛歪歪扭扭的灌木，绿得发暗，在黄沙里像个奇迹。

　　沙克提刹下脚步，晃了晃脑袋，声音飘乎乎的：“我们是不是快死了，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巴里安懒得答话，脚步加快，径直冲向水源。

　　两人什么也不管了，扑到水边，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

　　凉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着点泥沙的土腥气，却甘美得像琼浆玉液。他们喝得又急又猛，像要把整片绿洲连同自己的倒影一起喝下去。

　　心满意足之后，两人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滴着水。目光撞在一起，看着对方满脸泥沙、头发乱糟糟的狼狈样，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个泥人，一个流浪者。

　　笑得正欢，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那匹丢失的马不知从哪个沙丘后冒了出来，正站在水泊另一边，默默地把脑袋埋进水里喝水，尾巴悠闲地甩着，像是完全忘了刚才踹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次没再笑出声。他们极轻地站起身，一前一后，绕着水泊两边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离得近了，巴里安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缰绳。马儿惊得打了个响鼻，猛地抬头，大眼睛里写满了“你们怎么还没死”的困惑，左右挣了两下，却已无路可逃。

　　“看，”巴里安喘着气，拽着绳子冲沙克提扬了扬眉毛，嘴角带着点得意，“上帝赠送的。”

　　沙克提咧开嘴笑，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你的神，还算靠谱。”

　　话音刚落，远处的沙丘顶上，忽然出现了两个移动的轮廓。

　　视线之内，那两个身影越来越清晰。两个陌生人骑着马，正朝他们冲过来，嘴里喊着些叽里咕噜的话，语速飞快，像在念咒，又像在骂街。

　　前一秒还在放松的巴里安猛地绷直脊背，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把镶着红宝石的骑士剑。

　　沙克提默默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自家的马护在身后。

　　来人越走越近。他们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袍，一个白袍，一个黄袍，裹着厚厚的包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长袍下摆沾着厚厚的尘土，看得出赶了很远的路。

　　白袍策马在他们面前停住，勒住缰绳，马打着响鼻。他抬手一指沙克提身后的马，又转向旁边的黄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转回来时，他开口，是生硬的通用语：“那个马，是他的。”

　　“怎么可能是他的。”巴里安皱眉，语气硬邦邦的，“这是我们海难幸存的马。”

　　白袍张开双臂，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因为你们在他的土地上。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

　　“这马我们从海上牵来的。”巴里安指了指身后大海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

　　白袍扭过头，又用两人听不懂的语言跟黄袍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再转回来时，他面无表情地宣布：“他说你们是骗子。他要跟你决斗。”他指了指巴里安。

　　巴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冤枉：“我并不想动武。”

　　“那就把马交出来。”白袍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打就打。”沙克提终于开口，“二打二。”

　　说完，她伸手就去掏巴里安腰间，一把是自己之前被没收的匕首，另一把是巴里安备用的短刃。两把短刃握在手里，分量刚好。

　　白袍人皱着眉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侧脸和线条柔和的下颌上，语气带着点鄙夷：“我不跟女人打架。”

　　“不敢？”沙克提嘴角一歪，勾起一抹嘲讽，“懦夫。”

　　“跟你打才是懦夫。”白袍别过脸去。

　　黄袍人这时催马走了过来，两人又是一通叽里咕噜的鸟语。白袍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错愕，又有点犹豫，最后点了点头。

　　他转向巴里安，语气公事公办：“可以。我们四人决斗。如果你们输了，马归我们，还有那个女人。”

　　巴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剑，摆出迎敌的骑士起手式。手腕微沉，剑身斜指地面，剑柄的红宝石映着日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于是阵势落定：巴里安对黄袍，沙克提对白袍。

　　风吹过沙漠，卷起一小撮沙粒，打在剑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还有马匹不安的响鼻。

　　白袍人瞥了眼沙克提手中的短匕，又看了看自己的长剑，淡淡开口：“似乎不太公平。”

　　“自然不公平。”沙克提语气平静，手腕一翻，两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寒光一闪，“我本就有两件武器。”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起。

　　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猎隼，直扑马上的白袍人。白袍人根本没料到她说出手就出手，愣了一瞬，慌忙抬剑去挡。

　　“铮”的一声脆响，匕首磕在剑身上，溅起一点火星。沙克提借力在空中一拧身，另一只手的匕首直刺他面门。

　　另一边，巴里安的对手始终踞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长剑劈下来带着重力，震得巴里安虎口发麻。无论力量还是态势，对方都占尽优势，对决本就不公。

　　数回合交错，兵刃相撞的金鸣声接连不断。巴里安沉声道：“我们应当公平决斗。”

　　沙克提闻声，手腕猛地一压匕首，逼得白袍人剑势一滞。她旋身一跃，单手按在对方马背上，借力腾空，一脚狠狠踹在白袍人胸口。

　　“噗”的一声闷响，那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在沙地上滑出数尺，留下一道长长的沙痕。

　　“凭什么？”他狼狈地撑起身，厉声喝问，嘴角沾了点沙。

　　“他是骑士，而我，是伊贝林男爵。”巴里安收剑而立，声音沉稳，“骑士对决，自当马下分胜负。”

　　“伊贝林男爵是位老者，我们在大马士革见过。”白袍人皱眉，拍了拍身上的沙，满脸不信。

　　“我是新任男爵。”巴里安淡淡道。

　　白袍人又看向沙克提，眼神狐疑：“那你又是谁？”

　　“男爵的弟弟。”沙克提淡淡回道。她双匕垂在身侧，站在日光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白袍人眉头紧锁，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黄袍人沉吟片刻，当即跃下马背，站到巴里安对面，摆出了与他对等的骑士起剑式。

　　下一秒，兵刃瞬间相撞，金鸣刺耳。

　　白袍人却没动。他再度看向沙克提，目光锐利。

　　“你绝不简单。”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探究，“你究竟是谁？怎会是他弟弟？”

　　沙克提握匕在手，眼神冷冽：“赢了我的人，才有资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