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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耶路撒冷王 第8章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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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耶路撒冷王
“他让我们效忠国王。”巴里安望着桌面,声音低沉而茫然,“但此刻我无从下手。”
高弗雷的余温还残留在指尖,可斯人已逝。空有一句效忠的嘱托,却连国王是谁、身在何处都摸不着头绪,像握着半块碎掉的地图,找不到前路。
长桌上摆满了沙克提从未见过的海味。
外壳被烤得通红、带着尖刺的螃蟹张着蟹钳,肥嫩的大虾码成整齐的一排,还有一只只半开的牡蛎,嫩白的肉浸在清亮的汁水⾥。咸鲜的气息混着海风飘在空气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从馆舍出来后,大胡子便领着二人来到这家临海的食肆。
墨西拿靠海,桌上的鲜货几乎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凉意。食肆是粗木搭的棚子,半敞着朝向海面,风一吹,帆布猎猎作响,能看见远处白帆点点。
“很好吃的,尝尝看。”大胡子留意到沙克提盯着海鲜无从下手的模样,粗糙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开口道。
他熟练地拿起小刀,撬开大螃蟹坚硬的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掰下肥硕的蟹腿,用刀尖剔出里面白嫩饱满的肉,轻轻放进她的碗里。蟹肉带着半透明的肌理,冒着淡淡的热气。
“如果过敏再另想他法。”他补充道。
沙克提低头看着碗里嫩白鲜美的蟹肉,又抬眼瞥了瞥身旁的巴里安。他神色疲惫,眉头紧锁,却还强撑着镇定。她没再多犹豫,直接抓起蟹肉,一把塞进嘴里。
鲜美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咸,软糯又弹牙的口感让她眼底微微一亮。
没等旁人再招呼,她直接伸手抓起桌上完整的蟹腿。手指发力,凭着一身利落的力气,干脆利落地掰开坚硬的蟹壳。自顾自剔着里面的肉,大口吃起来,嘴角沾了点蟹黄也不在意。
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漠疏离,反倒多了几分直白的鲜活。巴里安见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沉默着拿起一只烤熟的大虾,笨拙却认真地剥去虾壳,将嫩白的虾肉送入口中。虾肉紧实有弹性,可他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高弗雷死了。那个刚认的父亲,那个给了他一点血脉念想的人。前路茫茫,他带着沙克提,真的能在耶路撒冷站稳脚吗?
众人正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宁里,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一道刺眼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食肆门口,身着红十字白袍的骑士大步走来。他毫不客气地扬起马鞭,拍在桌面上。瓷碗被震得轻轻一跳,汤汁洒了几滴在木桌上。
原本喧闹的食肆瞬间静了下来。
食客们都低下头,不敢往这边看。谁都认得这身白袍圣殿骑士团的人,惹不起。
“等国王驾崩,耶路撒冷绝不会容下□□的朋友,更不会容下你父亲那样的,背叛基督的败类。”
来人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目光扫过巴里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随即,他的马鞭陡然指向沙克提,语气刻薄如刀:“还有你,这个怪物。”
巴里安身边这个蓝眼睛的野小子,来路不明,眼神像狼一样。看着那双诡异的全蓝眼眸,他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巴里安握紧了手中的虾壳,眼底压着怒火。此刻不宜冲突,他们人单势薄,刚失去高弗雷的庇护,在墨西拿人生地不熟,和圣殿骑士起冲突,绝无好处。
他只好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大胡子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沙克提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马鞭尖,随后慢慢抬眼,迎上盖伊的目光。
那双澄澈的幽蓝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像被寒浪覆过的礁石。静得没有声息,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却硬得能割伤人。
盖伊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我叫盖伊·吕西尼昂。”他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傲慢,“给我牢牢记住。”
三人的漠视与沉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骄傲上。他本以为报出名字,这几个下等人至少会露出几分敬畏。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盖伊脸色一沉,怒意翻涌。他抬起马鞭,用鞭柄轻轻拍打巴里安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冰凉的皮革擦过皮肤,带着羞辱的意味。
“还有我这个人,看清楚。”他咬着牙,逼巴里安抬头。
巴里安没有躲,任由鞭柄在脸上拍了那两下,皮肤微微发烫。然后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怒吼,没有挣扎,只是稳稳抬起手,一把攥住那根马鞭。手掌宽大,力道沉稳而坚决,轻轻一抽,便将马鞭从盖伊手中抽了出来,随手放在餐桌上。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用沉默对峙。
盖伊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他敢这样。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再挑衅的由头。众目睽睽下,他一个圣殿骑士,和一个落魄铁匠纠缠,反倒落了下乘。
他咬了咬牙,转身要走,丢下一句:“送你了。”语气里满是悻悻。
“大人,留着吧。”巴里安开口了,声音平静。
他拿起马鞭,手腕一翻,随意地扔给盖伊。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马鞭,您如何策马?”
盖伊下意识伸手,稳稳地接住马鞭,脸上的傲慢瞬间被一层恼羞成怒的阴鸷取代。
他没想到,一个落魄的私生子,一个像怪物一样的野小子,竟敢这样无声地顶撞他。
可众目睽睽下,发作不得。他重重冷哼一声,白袍一甩,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带着被冒犯后的戾气,背影里全是不甘与杀意。
沙克提全然没把刚才的冒犯放在心上。她只是平静地端起水杯,缓缓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她对盖伊这种人从心底里厌恶。虚张声势,恃强凌弱。
要不是因为没有指令,准确地说,要不是没有巴里安允许,她早就毫不留情地割开那个傲慢家伙的喉咙了。
剑拔出来的速度,她敢肯定,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快。
“将来有一天,他会成为耶路撒冷的国王。”
大胡子望着盖伊离去的方向,端着酒杯,低声说了一句。
这话刚落,沙克提猛地呛了一口。
“噗——”
水险些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当即剧烈咳嗽起来,肩膀不住颤动。
巴里安立刻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帮她顺气。
“慢点儿。”他低声说。
“你说什么?”沙克提慢慢平静下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眼底全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那个家伙会是国王?”
她下意识开了口,清亮的女声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飘了出来。
食肆里还有旁人,好在海风声盖了过去,没人注意这边。
“不是现在。”大胡子沉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了然。
“他,耶路撒冷王?”
沙克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她抬手指向盖伊离去的方向,指尖都绷得发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胡子只是漠然点头。
“就凭他那样粗鲁傲慢、目中无人的东西,怎么配当上国王?”沙克提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解。
片刻前,高弗雷那句“上帝的倒影,耶路撒冷本身”还在耳边回响。
那是她心里模糊却神圣的模样。耶路撒冷的王,应当庄重,应当仁慈,应当配得上那片圣地。
可眼前浮现的,只有盖伊那张刻薄的脸,扬起的马鞭,还有那句“怪物”的辱骂。
傲慢、刻薄、挑衅与肮脏的恶意,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国王?
理想与现实狠狠撞在一起,碎得彻底。
巴里安却像骤然惊醒一般,错愕看向大胡子,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沙克提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刚才清清楚楚开了口。
她一直在众人面前装成哑巴少年,一路行来都少言寡语,能用动作就不用声音。此刻竟因为盖伊那句“未来国王”,彻底破了功。
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她和巴里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大胡子看着两人的神情,反而坦然一笑。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别那么紧张,我早就知道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沙克提身上,带着点戏谑:“只是我不知道,你原来不是哑巴。”
沙克提眉峰一挑,反而镇定下来。她坐直身子,声音冷而稳,带着点探究:“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自认伪装得很好。束胸,宽袍,压低帽檐,少说话。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收敛,没人怀疑过。
“我的鼻子比寻常人灵得多。”大胡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带着点沧桑的笑意,“男人和女人身上的气息,我分得一清二楚。”
沙克提与巴里安默契地对视一眼,又一同转头,沉沉看向眼前这个看似粗犷却早把一切看穿的大胡子。
大胡子又笑着问:“那你认为,耶路撒冷的王,该是怎样的?”
沙克提沉默一瞬,目光飘向远方的海面。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蓝眼睛里映着波光。
像是在回想高弗雷曾说过的话,又像是在勾勒心底那点模糊却神圣的幻影。
片刻后,她稳稳收回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大胡子。
“我没有清晰的概念……”她轻声开口,语气很认真,
“但他应该是不发怒,却能震慑所有人;不高声说话,却让人愿意听从;不靠刀剑,却能换来真心臣服。”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字字清晰:“不是靠轻蔑,不是靠傲慢,不是靠伤害他人去彰显自己。而是值得有人举剑守护,值得有人为他牺牲。”
就像……高弗雷描述的那样。是上帝在人间的倒影,是圣城本身。
大胡子点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他举起酒杯,朝她举杯示意:“愿主保佑你,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真正的国王。”
沙克提抬手,拿起面前的水杯,回敬。
大胡子又转向巴里安,语气郑重:“也愿你在圣地,赢得属于自己的荣誉与成就。你的父亲在天有灵,会看着你的。”
三人轻轻碰杯。
清脆一声,在海风里散开。
远处的夕阳正慢慢沉进海面,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白帆点点,归鸟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