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他是谁 第7章他是 ...
-
第7章他是谁
第7章他是谁
一路风尘仆仆,踩着残雪与泥泞往南走,冬意渐渐褪了颜色。
等翻过最后一道山岗,咸湿的风扑面而来时,众人终于抵达了墨西拿。
这是沙克提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
或许并非第一次,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她抓不住,也想不起来,只剩一片空白。可当那片铺天盖地的蓝撞进眼里时,她还是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蔚蓝的海面与天空融成一片,海风卷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层层轻浅的白色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碎成细碎的泡沫。
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翅膀掠过粼粼波光,剪碎了一海的金辉。港口里停满了挂着白色十字旗帜的船舶,高高的桅杆林立,船帆被海风鼓得饱满,像一只只停栖在水面的白鸟。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披甲的骑士、裹头巾的商人混杂在一起,各种语言伴着涛声嗡嗡地响。
她说不清这片海是陌生还是熟悉,就像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一样,脑子里空空荡荡,可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像是曾经见过这样的蓝,听过这样的涛声。
但那些画面始终没有浮现出来,只剩下一种无根的惆怅,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一触即碎。
沙滩上,有人面朝远方跪地祈祷,身姿虔诚沉静,她猜那是□□,因为基督教的祈祷从不是这样的姿态。
这些,她曾模棱两可地学过。
巴里安被父亲高弗雷叫走,他父亲的伤势实在太重。
两人往城中供旅人歇息的馆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人流里。沙克提转身走到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望着起伏的海浪。
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鸥的叫声远了又近。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沙克提没回头,听着那脚步停在她身后。
“走吧。”巴里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沉重。
沙克提回头,看见他一脸凝重,眉头紧锁。她挑了挑眉,投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巴里安看着她那副神情,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想了想,让你也过去。”
“为什么?”沙克提嗤了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又不是我父亲。”
巴里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我是你哥哥。”
海风卷着浪声吹过来,沙克提望着他的眼睛,愣了愣。她撇了撇嘴,没反驳,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沙粒,从岩石上跳下来。
馆舍在港口附近的街巷里,是栋石砌的房子,阴暗又安静。
推开房门,一股草药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洁白的床单衬得高弗雷的面色越发苍白,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渍,虚弱地闭着眼。直到听见两人走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看见他们,才稍稍亮了一点。
侍从搬来椅子,两人在床边坐下。
高弗雷先看向沙克提,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身世如何,但我们相遇,必定是上帝的安排。”
沙克提沉默着,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木质扶手。
她不信什么上帝,也不信什么安排。如果真有上帝,不会让她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让巴里安家破人亡。可她没出声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弗雷继续道,气息有些喘:“耶路撒冷是一片神圣之地。你到了那里,或许能找回真正的自己。但现在,你是巴里安的弟弟,你跟随他。”
沙克提神色依旧淡漠,没点头也没摇头。找回自己?她其实不太敢抱希望。可耶路撒冷这四个字,像有某种魔力,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一旁的巴里安也听得一头雾水。
高弗雷没再看沙克提,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眼神凝重起来:“那是一个新世界。在那里,一贫如洗的铁匠可以成为城主,原本身居高位的人也可能一夜沦落街头。你在圣地所依靠的,不是家族的荣誉,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胸口的绷带微微起伏。巴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带着迷茫,也带着虔诚:
“我所求的,不过是得到宽恕,仅此而已。”
高弗雷看着他,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掌因重伤失血而泛着苍白色,指节粗大,带着骑士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明明力气微弱,轮廓却依旧沉稳硬朗。巴里安立刻倾身向前,伸出双手牢牢握住了父亲的手。
紧接着,高弗雷微微侧过头,将同样的手轻轻伸向了一旁的沙克提。他抬着眼,眼底盛着温和又郑重的光,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接纳。
沙克提心头泛起一丝抗拒。她不习惯和人亲近,更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当作家人。
可望着高弗雷虚弱却恳切的眼神,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和苍白的嘴唇,心里又软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
“无论身份尊贵或是卑微,此刻我们是家人。”高弗雷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两人的脸,语气郑重起来:“你们要一心效忠耶路撒冷的国王。”
沙克提抬眼,看着他,轻声开口问:“他是谁?”
高弗雷缓缓阖眸,再睁眼时,目光里盛满了对圣地的虔诚与敬畏。他语气肃穆又神圣,一字一顿:
“他是上帝在人间的倒影,是耶路撒冷本身。”
房间里静了片刻。
“国王要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巴里安望着重伤的父亲,眼底满是无助与茫然。
他只是个铁匠,除了打铁和挥剑,什么都不会。沙克提也跟着开口,声音清浅,却第一次在这样沉重的时刻,主动吐露了心底的疑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效忠一个素未谋面的王?”
话音一落,高弗雷本就虚弱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猛地抬眼,定定看向沙克提,藏着疲惫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震惊。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清亮,韧气。
从相识以来,他始终以为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一看便身怀凌厉剑术且极不好惹的人,只是巴里安口中“来路不明”的弟弟。
直到此刻听见那清亮的女声,才忽然惊觉,藏在这般锋芒与力量之下的,竟是个少女。
他怔了片刻,气息微乱,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巴里安连忙想抬手替他顺气,他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缓缓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却依旧无比坚定: “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建设仁义社会,让人间成为天国,让基督徒与□□和平共处。”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
“或者说,让萨拉丁与耶路撒冷王能和平共处。我们,尽力而为。”
沙克提轻轻摇了摇头。这番话太宏大,太遥远,超出了她此刻所能理解的范围。
“你可以把它当作你举剑守护的理由。”高弗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
沙克提愣了愣。
举剑的理由?她一直凭着本能挥剑,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而挥。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自己?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她看着高弗雷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底对圣城的向往,似懂非懂,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先当作是理由吧。她想。
高弗雷的目光再次依次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巴里安,我的儿子。”他轻声唤道,又看向沙克提,
“还有沙克提,我儿子的……弟弟。”
蜡烛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掌心的两只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叮嘱道:
“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