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6、怪物 第6章怪物

　　第6章怪物

　　荒原的热风卷着细碎黄沙，贴着地面滚滚掠过，吹动四人衣角猎猎作响。

　　漫长的跋涉过后，前路地势渐渐开阔，褪去了荒野的荒芜死寂，多了几分人间喧嚣。队伍放缓脚步，四人循着往来人流，继续一路向前。

　　此行赶路匆忙，物资马匹皆是临时筹备，如今总算凑齐了脚力，沙克提也分到了一匹温顺的棕褐老马。马身不算高大，却筋骨结实，最适合长途跋涉。

　　高弗雷牵着自己的马缰，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你会骑吗？”

　　不等沙克提回应，一旁的大胡子老兵低声提醒：“她是个哑巴。”

　　巴里安闻言，眉峰微抬，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向沙克提，眼底带着浅浅的询问与打量。

　　沙克提没有理会几人的对话，抬手稳稳握住粗糙的皮质缰绳。方才被人扶上马背时，她身形还微微踉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三下。

　　可不过瞬息，她像是唤醒了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腰腹悄然发力，脊背挺直，缰绳一收、腰腹一用力，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原本缓步踱步的老马立刻温顺调整步伐，稳稳朝前前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刻意练习的僵硬，分明是与生俱来、或是深埋记忆深处的娴熟骑术。明明是一副懵懂纯粹的模样，身上却藏着与身世格格不入的杀伐与灵动。

　　高弗雷目光一沉，面色凝重地看了巴里安一眼。

　　“沙克提是他的名字？”

　　“我取的。”巴里安语气平淡，应声的同时抬手翻身，利落跨上自己的马背。

　　再往前，人流愈发密集，帐篷连绵成片，层层叠叠铺展在旷野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是前往墨西拿的必经之路，也是远近闻名的朝圣营地，无数奔赴圣城的信徒、旅人、商贩在此落脚休整。

　　整片营地喧嚣鼎沸，人声、马嘶、车轮滚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各色行囊堆积在帐篷门口，高矮不一的马匹拴在木桩上，低头啃食着干草。往来的朝圣者身着朴素粗布衣衫，有人低头默念祷词，有人相互交谈赶路见闻。

　　空气中混杂着行人的汗味、路面的尘土气息、草料的青涩味，还有一缕缕微弱、虔诚又杂乱的祈祷声，沉沉浮浮，笼罩着整片营地。

　　忽然，一道高亢尖锐的嗓音穿透层层嘈杂，死死压住所有声响，在营地上空反复回荡，字字铿锵，带着极端的狂热：“主教说过，杀异教徒不算谋杀！那是涤净罪孽、通往天堂的路！”

　　喊声一遍遍重复，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少路过的朝圣者闻声驻足，低声附和，眼底翻涌着偏执的虔诚。

　　因为高弗雷的伤，众人就地稍作休整。大胡子打来热水，小心地为他清理腹部的伤口。

　　沙克提没有靠近，独自蹲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微微蜷着身子，安静地望着不远处成群游荡的绵羊。那群羊毛色雪白，温顺地低头啃食青草，悠然自得，与世无争。

　　巴里安见状，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羊群：“怎么了？在看什么？”

　　“我想吃了它们。”沙克提望着羊群，语气很直白。

　　她和巴里安一起过的日子本就拮据，尤其是他妻子离世之后，两人更是常常食不果腹。对她而言，眼前温顺的羊群，不是鲜活的生灵，只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巴里安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它们能吃？”

　　“四条腿走路的，大多都能吃。”沙克提淡淡开口，逻辑简单又直白，顿了顿，她偏过头，看向巴里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轻轻补了一句，“我只是失去了记忆，不是傻子。”

　　巴里安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抱歉。”巴里安轻声致歉，“让你跟着我一直吃苦。我们的生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到了耶路撒冷，一切都会不一样，心灵能得到净化，罪孽能得以宽恕。”

　　“什么是天堂？”沙克提抬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带着全然的懵懂与不解：“刚才那个人喊的话，是什么意思？”

　　巴里安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只是一介普通的铁匠，一辈子与炉火、铁器为伴，没读过多少经文，不懂那些晦涩深奥的教义，也说不清天堂地狱的深奥道理。他远赴圣城，不过是因为痛失爱妻，满心愧疚，被无尽的自责裹挟，只想寻一处精神的寄托，赎去心底沉甸甸的罪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抛开所有教条典籍，只用自己最朴素、最真实的认知慢慢解释：“天堂大概是人死后会去的地方，只有没有罪孽的人才能去。”

　　其实自己都半信半疑，只是把他最渴望、最相信的那一点点希望，说给她听。

　　至于那人狂热的呐喊，他只皱了皱眉，轻声道：“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去耶路撒冷，不是为了杀人。”

　　沙克提重新低下头，默然不语。

　　巴里安的妻子被神父带走那天，她听得清清楚楚：

　　自杀的人，死后无法安息，终将坠入地狱，承受无尽惩罚。。

　　巴里安去耶路撒冷，是为了赎自己的罪，赎他妻子的罪。

　　那她呢？

　　她也杀过人。想来，应该也是来赎罪的吧。

　　可要向谁……赎罪？

　　她是谁的信徒？

　　她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挥刀都不知道。

　　她只是跟着他走，跟着一个对外宣称是她“哥哥”的人。

　　像一缕没有根的影子，连信仰和归宿都是借来的。

　　沉闷的脚步声骤然传来，打断了沙克提的思绪。一群气势汹汹的人拨开人群，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步伐傲慢。

　　为首的是一名高大的圣殿骑士，身躯魁梧挺拔，身披标志性的白色罩袍，袍身绣着鲜红的十字纹路，肩头覆着一层厚实的浅色毛皮。

　　满脸络腮胡浓密粗硬，眉眼锐利阴鸷，周身萦绕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戾气。几名随从紧随其后，个个身姿挺拔、神色冷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气场慑人。

　　骑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片僻静角落，目光淡漠扫过马匹、行囊，扫过沉默的巴里安与躬身打理伤口的大胡子，最终沉沉落在躺靠在地、面色苍白的高弗雷身上。他抬手指向巴里安，语气倨傲：“他是谁？”

　　高弗雷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淡淡开口：“我儿子。”

　　：“我儿子。”

　　骑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嗤笑，随即转头，目光死死锁定一旁的沙克提，视线像冰冷的刀锋，直直扎在她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少女那双异于常人的幽蓝色眼眸，眼底满是猎奇、轻蔑与恶意，语气刻薄至极：“那这个呢？这是什么怪物？她的眼球呢？”

　　“大人，那是瞳孔。”高弗雷身旁的大胡子连忙低声纠正。

　　高弗雷却依旧神色从容，抬眼直视骑士充满挑衅的目光，不慌不忙道：“我儿子的弟弟。”

　　骑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与挑衅：“在你偷偷生孩子的时候，我就该跟你较量较量。”

　　高弗雷平静回敬：“我是在你母亲结婚后认识她的，很显然你太老了，不是我的儿子。”

　　骑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阴鸷地剜了高弗雷一眼，又恶狠狠地扫过巴里安。良久，他重重啐了一口浊气，不愿在此纠缠，带着一众手下愤然转身，宽大的袍角狠狠甩动，带着一身戾气悻悻离去。

　　“那可太好了……”

　　紧张的氛围终于缓缓消散，风中的压迫感渐渐褪去。

　　沙克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除了那句“怪物”她清楚是在骂自己，其余对话半句也没听懂，只觉得眼前这个骑士既傲慢……又讨人厌。

　　风卷起地上的细碎尘土，远处的狂热呐喊依旧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