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57、那是我的信仰 第57章那

　　第57章那是我的信仰

　　第三天，少量敌军顺着攻城塔闯入城墙之内，尽数死于守军剑下。

　　第四天，五座攻城塔在守军的合力冲击下崩毁。

　　第五天，巴里安下令焚烧所有尸体。他打破关于审判日的教规，直言上帝会理解；若是不能，那便算不上上帝，无需敬畏。

　　第六天，萨拉丁暂停攻城塔推进，只令弓箭手持续放箭，压制城头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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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天，城中粮食、物资储备渐显不足。

　　第十一天，沙克提去往圣墓教堂，短暂驻足。整整一夜，巴里安都没有找到她。

　　第十二天，入夜。巴里安一行人立在一道城门之下，士兵源源不断搬来木料，加固城门。

　　“这里的城墙比其他的要脆弱。”巴里安解释，“这可能会是明天我们战死的地方。”

　　“传出去，也是一段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沙克提接话，“只是结局终究遗憾。”

　　于她而言，这段痛苦而孤勇的经历，落在旁观者眼中便是壮丽史诗。可若是把这样的故事讲给他听，未免太过沉重。

　　“真抱歉我把你卷入这样的恩怨之中。”

　　“这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沙克提看着他，“我为了信仰而战。”

　　第十三天。

　　敌军的攻势始终钉在这处脆弱的城墙上。守军握着兵器，在墙后严阵以待。接连不断的轰击落下，城门炸裂，城墙倾颓，露出一个巨大的破口。

　　城外敌军的嘶吼轰然炸响，穿透漫天烟尘。

　　“让我们杀个痛快！”

　　“片甲不留，以牙还牙！”

　　震天的呐喊席卷四野，密密麻麻的敌军举盾持矛，顺着城墙坍塌的巨大缺口，潮水般涌入城内。

　　黄沙与碎石还在簌簌坠落，残破的城垣狼藉一片。

　　沙克提垂眸看向掌心紧握的骑士剑，冰冷的剑身映着漫天战火。她一言不发，踏着满地断砖废墟，随守城的士兵往前而立。

　　溃敌接踵而至，她剑锋起落，利落杀伐。

　　来人便斩，近身即杀。

　　破口处涌来多少悍敌，便在这片废墟上倒下多少亡魂。

　　敌军层层叠叠往前堆砌，盾甲相撞发出刺耳的铿锵巨响，长矛直刺、短刃劈砍，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厮杀与喘息。

　　刀光剑影交错翻飞，鲜血顺着断壁残垣不断流淌，浸透脚下的碎石尘土；浓重的血腥味在硝烟里肆意弥漫，脚下的砖石被鲜血浸透、泥泞湿滑。

　　沙克提深陷混战中央，发丝被汗水与血雾濡湿，凌乱贴在面颊。利刃入肉的触感反复从剑身传来，手臂早已酸胀发麻，虎口震得阵阵发麻出血。

　　肉身早已濒临极限，可心底那点孤绝的意志，死死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绝境里顽强抵抗。

　　若是他还在，定然亦是如此。以身立城，以命守土，倾尽毕生护住他为之燃尽生命的土地

　　如今他不在了，就由她去完成那些未竟的使命。

　　他穷尽一生守护的一切，她亦如此。

　　满城烽烟，遍地厮杀，绝境之中，无人退缩。

　　“沙克提。”

　　朦胧间，她听见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可为什么睁开双眼。滚滚浓烟钻进鼻腔、侵入眼眶，灼得眼底酸涩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身心彻底脱力，整个人轻飘飘的。这些日子的煎熬与死撑，压得她寸寸透支。是不是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歇息片刻了？

　　“醒醒。”

　　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固执地打破她昏沉的静谧。

　　是谁，在打扰她难得的休憩？

　　细碎的日光刺得人眼疼，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光亮，借着力道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暖光落满指尖，无名指那枚蓝宝石戒指静静躺着，折射出一抹清亮细碎的光。

　　满目明亮，硝烟散尽。

　　她怔怔看着那抹光泽，发觉。

　　自己好像没有死。

　　她缓缓侧过头，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近在咫尺，一截残肢压在她的小腿上，而她整个人，竟横卧在层层叠叠的尸山之中。

　　掌心抵住冰冷僵硬的尸体，她借着微薄的力道，一寸寸撑着残破的身子起身。

　　四周硝烟未散，寥寥无几的守城残兵仍持枪伫立，与城外敌军遥遥对峙。

　　众人见她从尸堆中苏醒，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迈步上前想要搀扶。

　　沙克提全然视而不见，径直越过遍地尸骸，目光慌乱又急切地在尸体中穿梭，执拗地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终于，那张熟悉的面容落入眼底。

　　她抬手挥开身旁所有伸来的搀扶之手，拖着酸软沉重的双腿，踉跄着快步上前，俯身低头，抬手用力拍在巴里安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满目疮痍的死寂战场里格外清晰。

　　“别死，别死。”喉咙干涩撕裂，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无声的祈求萦绕心底。

　　所幸不负所望。

　　片刻后，地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眼底漾开一丝无奈的暖意，虚弱地抬起手，摁了摁她的脑袋。

　　“我宁愿我已经死去。”

　　巴里安撑着疲惫的身躯站起身，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废墟，落向城外列阵的□□大军。

　　远处一方凉帐静静伫立，萨拉丁立于帐下，早已静静等候这场终局。

　　“真可惜，上帝让你继续留在这里赎罪。”

　　沙克提方才张口，便察觉到自己嗓音嘶哑得像破了音的鸭鸣。

　　就在这片尸横遍野、人人满身血污的战场中，希拉克略显得格格不入。

　　他衣袍整洁干净，纤尘不染，甚至从容地掏出手帕，轻轻擦拭额间薄汗，语气淡漠开口：“如果改信□□教，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落，沙克提与巴里安无声对视一眼，二人不再言语，并肩转身，踏过遍地残尸废墟，一步步朝着凉帐的方向走去。

　　这是二人第二次直面萨拉丁。

　　时隔数日，境遇殊途同归，他们依旧是以手下败将的姿态，立于胜利者面前。

　　帐前空地，三人静静对立。

　　萨拉丁一身银黑相间的锁子甲，甲片细密贴合身躯，古朴利落。久经沙场的沉稳威压，无声笼罩四方。

　　他看着满身狼狈、浴血未倒的两人，缓缓开口：“你们还活着，并且给我的攻城，制造了莫大的麻烦。”

　　“你又赢了。”沙克提扯着嗓子说。

　　“神站在我这一边。”萨拉丁神色平静，“这是一个轮回，你们要做的，就是献出耶路撒冷。”

　　沙克提抬眼，眼底燃着倔强的孤勇，字字铿锵：“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这座城，才是你的。”

　　一旁的巴里安挺起背脊，脸上覆着厚厚的尘土与干涸血污，眼神凛冽而冷静。

　　他直视萨拉丁，语调强硬决绝：“城破之前，我会将整座圣城烧成一片焦土。你们渴求的圣地，终将化为一片废墟。”

　　沙克提闻言，下意识侧头瞟向他。她从未见过巴里安如此决绝、不惜玉石俱焚的模样。

　　萨拉丁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从容淡然：“我倒觉得，你若真这么做，反倒省了我的力气。”

　　天地间陷入短暂的死寂，风卷着残余的血腥掠过空地。

　　巴里安率先打破沉默，目光锁定萨拉丁，嗓音沙哑审慎：“你会血洗圣城，像百年前基督徒对待□□那样？”

　　身侧的沙克提屏息伫立，等待着他的答复。

　　“不会。”

　　萨拉丁的回答干净利落，“像对待你们一样，我会保证所有人平安离开，护送他们回到基督的领地。”

　　闻言，巴里安与沙克提皆是一愣，眼底满是意外。

　　“老弱妇孺，无一例外，皆可保全性命。”萨拉丁声线平稳从容，继续说道，“城内的骑士、士兵，还有女王，尽数安然放行。”

　　他示意身后方向。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盖伊被粗布简单裹身，手脚皆被束缚，被□□士兵押制在一旁，狼狈不堪。

　　“你们的国王就在那里。”萨拉丁淡淡道，“我将他交还给你们。他的过错，自有上帝予以惩罚。”

　　“我也不会放过他。”沙克提接话。

　　巴里安眸光微动，依旧没有放下戒备，沉声追问：“可当年基督徒破城时，屠戮了城内所有□□，血流遍地，寸草不留。”

　　风沙簌簌作响。

　　“我与他们并不相同。”

　　他目光坦荡，不卑不亢，掷地有声道出一句：

　　“因为，我是萨拉丁。”

　　巴里安凝望着眼前的胜利者，沉声道：“在此条件下，我愿意献出耶路撒冷。”

　　萨拉丁微微颔首，神色平和而庄重：“圣城的意义在于和平与启示，而非仇恨和鲜血的浇灌。”

　　“你会毁掉圣墓教堂，以此重塑你的信仰吗？”沙克提抬眸，目光定定望向他。

　　“万物存在皆有其道理。”萨拉丁语气坦然，“我不会动它分毫。”

　　他嘴角勾了勾，看向眼底藏着执念的少女：“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里面？”

　　沙克提垂了垂眼，而后轻轻抬首，字句清浅：“信仰。”

　　“可你是无神论者。”

　　“不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