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53、生死各执一念 第53章生

　　第53章生死各执一念

　　这是一场无比可笑的战斗。

　　身陷千军万马的合围，无论做何种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握紧兵刃奋力反抗，不过是迎着刀锋英勇赴死；若是放弃抵抗、束手而立，最终也只会被疾驰的马蹄碾成碎泥。

　　没有任何退路，没有希望生还。

　　除非神迹降临，上帝亲自前来救赎。否则她的生命，将终结在这片荒芜的黄沙之上。

　　常人至此，或许会跪地祈祷，默念遗言，渴求神明的宽恕。

　　可她从来都是个无神论者。

　　既然没有遗言可以托付，那便好好回望。回望这一年孤身远行的旅途，见过的山河、遇过的人事、所有颠沛流离的见闻，尽数收存眼底、刻进脑海……

　　沙克提抬手，缓缓抽出腰间的骑士剑。

　　寒光刺破燥热的风，她选择为自己挣一份最体面的结局。

　　“驾！”

　　一声短促利落的喝喊，骏马扬蹄狂奔。她高举长剑，孤身一人，义无反顾地朝着黑压压的大军，悍然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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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在剧烈的冲击里变得模糊。

　　混乱人影之间，她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当初她和巴里安联手放走的那名□□战士。

　　事态的走向，完全不在她预想之内。她没有死于乱剑，也没有被马蹄践踏。

　　方才她踩着马身腾空跃起，挥剑劈倒两名士兵，剑锋还沾着血，侧腰便中了一剑。

　　剧痛炸开的瞬间，一支长矛猛击过来，狠狠将她从马背上掀翻落地。

　　无数人一拥而上，拳脚与兵器的木柄不断落在身上，她奋力招架，力气一点点被耗尽，手臂沉重得再也举不起长剑。

　　最后，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强行拖拽着穿过人群，带到大军中央。

　　她费力抬头，想要看清面前的首领是谁，可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凌乱的黑长发散乱下来，沾着温热的血污，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与额角。

　　浑身筋骨酸软，连站直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她只能任由两侧的士兵架着双臂被拖拽前行，脚尖无力蹭过滚烫黄沙，在地面拖出两道浅浅的划痕。

　　一名□□士兵上前一步，粗鲁地在她周身摸索搜查，很快从她怀中取走一卷羊皮纸与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转身恭敬递到前方首领手中。

　　那人低头展开文书，匆匆扫过几眼，目光随即落回狼狈不堪的她身上，而后又翻开泛黄的羊皮纸，反复端详查看。

　　残存的理智让她绷紧神经，拼尽最后力气挣扎，想要伸手抢回物件，可双臂被铁钳般死死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血腥味与沙尘呛进喉咙，她咬牙，从血肉模糊的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还给我。”

　　“让我带着它们去死。”

　　首领将羊皮纸与文书随手递给身侧的侍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架住的少女。

　　“我听过你的故事。”他的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我的部下曾向我提起，伊贝林男爵和他的弟弟执剑作战，曾将他击败，又饶过他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狼狈染血的脸上，带着真切的意外。

　　“他后来告诉我，那位骁勇善战的弟弟，根本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女子。这件事，让我极为震惊。”

　　血珠从她嘴角滑到下颚，又滴到地上。沙克提一言不发，肿胀的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盯着眼前的人。

　　没有怯懦，也没有辩解。

　　男人身着黑袍，头巾裹住头颅，面容肃穆，浓密的长胡须垂落胸前，自带王者的沉敛威严。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我想，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号。”

　　沙克提喉间滚动，借着残存的意识，唤出那个响彻整片圣地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无比确定。

　　“萨拉丁……”

　　“战场上难得见到女子有这样胆量和身手。”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继续道，“你本可以死在刚刚的厮杀里，但我给了你一条生路。”

　　“呵。”沙克提扯了扯带血的嘴角，一声短促的冷笑。

　　“按理说，以你的身份，在战场上被活捉是十分惨烈的。”他说，“但我从来不埋没强者。”

　　沙克提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初这位闻名圣地的苏丹，派遣阿拉伯医生为国王诊治，他与鲍德温彼此惺惺相惜，保有一份对手之间的敬重。

　　得到示意，架着沙克提的侍卫松开手，她一下子重重跪倒在黄沙上，随后勉强撑起身，抹了把鼻口上的血，改成跪坐的姿势。

　　旁边侍卫捧着一只盛着冰块的盒子上前。萨拉丁拿起一只小小的银杯，舀起一点冰，递到沙克提面前。

　　确实算是最体面的结局了。沙克提在心里默念。

　　“谢谢。”

　　她接过酒杯，短暂迟疑后，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当她再次睁眼时，就能再见到他了。见到那个健康的、完整的、不用终日被疾苦折磨的少年国王。

　　所有遗憾、所有惦念，终于能有归宿。

　　这一年踏遍四方的所有山河风景、人间见闻，她终于可以慢慢讲给他听。

　　可几秒、几十秒过去，预想的眩晕与死寂迟迟没有降临。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意识依旧清醒。

　　沙克提疑惑地睁开眼，透过肿胀模糊的视线，望向身前的人。

　　“为什么我还没死？”

　　萨拉丁有些茫然，他从未见过有人得到生路，却满心求死。

　　“我不会杀你。”他沉声答复。

　　沙克提没有松懈，反而更加戒备，语气带着疲惫的自嘲：“你想让我当人质吗，没用的，我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我要你归顺于我。”

　　萨拉丁语气坦荡而从容，没有胁迫，只有惜才的坦然。

　　“你无需沦为奴隶，我会予你身份、予你兵刃，让你堂堂正正为我征战。你的胆识与剑术，不该白白葬送在耶路撒冷的城墙之下。”

　　四周林立的□□士兵尽数缄默，旷野死寂无声，只剩呼啸的黄沙卷过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沙克提撑着残破的身躯，眼底是一身傲骨的冷硬，反问：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拔剑？”

　　萨拉丁垂眸看向她：“那你又为什么执意守护耶路撒冷？”

　　“那里有我为之拔剑的理由。”

　　“这场纷争，本就是信徒之间的执念纠葛。”萨拉丁屈膝蹲下身，与跪坐的她平视，语调沉稳通透，

　　“你本就不属于任何阵营。这是基督徒与圣地纠缠的宿命，是这座城池的人该承受的代价，从不属于你。”

　　她直视他的双眼：“抱歉，让你失望了。”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奔来，在萨拉丁身侧屈膝蹲下，低声说了几句沙克提听不懂的阿拉伯语，说完便起身退到一旁等候命令。

　　萨拉丁重新看向她：“有人来救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后方安置的王座。

　　远处的军队之中掀起一阵骚动。

　　沙克提拼命想要转头，想看清是谁，会在这样绝境里赶来营救她。可士兵围得密不透风，入目只有层层叠叠、黑压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