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52、风沙带来覆灭的讯息 第52章风

　　第52章风沙带来覆灭的讯息

　　哈丁战役惨败的消息，随着干燥灼热的风沙，席卷整个黎凡特，一路传到尼罗河畔。

　　十字军远离了水源，被困在无遮无蔽的旷野。烈日灼烤大地，士兵们干渴到濒临崩溃，队伍在煎熬中耗尽力气，终被萨拉丁的大军合围击溃。

　　国王被俘，十字军主力覆灭。

　　耶路撒冷，将迎来什么？

　　……

　　“据说是被砍了头颅……”

　　“有人说是战死的……”

　　“那是骗你的，不过是为了保全体面。他杀了萨拉丁的姐姐，萨拉丁怎会轻易放过他……”

　　离耶路撒冷数里之外的城堡里，众人低声议论着哈丁战役传来的消息。

　　那个素来寻衅生事、惹人憎恶的沙蒂永的雷纳尔德，终究还是去见了上帝。

　　一间简陋的酒水小铺外，沙克提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仰头灌下一碗凉水。

　　“如果萨拉丁攻下圣城，往后信徒要去哪里完成朝圣？”

　　“到也未必，城内似乎还有一支主力军在驻守。”

　　“是谁？”

　　“我哪知道这么多……”

　　……

　　“这一段城墙，是他们发起攻城轰击时唯一能够进攻的位置。”

　　城内挤得水泄不通，百姓和兵士混杂在一起。巴里安缓步穿行其间，对着身边的部下安排守城部署。

　　“只有当攻城塔推进至城下，为避免击中己方塔车，他们才会停止轰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继续开口，道路两侧密密麻麻，人们侧身避让，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时我们再投石，他们停火，我们就开火。”

　　牧首希拉克略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巴里安的衣角，压着嗓子急声道：“我们必须撤离！”

　　“怎么离开，我的大人？”巴里安瞟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下。

　　希拉克略猛地将他拽住，逼他回身，直视着他的双眼，神色沉重：“挑最快的战马，从侧门脱身。”

　　“那城里的人怎么办？”

　　“他们都会遭殃，这是上帝的旨意！”他抬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

　　巴里安没有理会他的提议，甩开对方的手，拾级登上高台。台下人头攒动，居民与士兵挤作一片，全都仰着头。

　　“守护耶路撒冷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完成所有备战工作。”巴里安神情坚定，高台之下攒动的人群高声开口，

　　“我们在为一桩并非由我们造成的冲突而作战。这是先人留下的仇怨，可我们踩着这片曾血流成河的土地，这是我们所有人要赎的罪。”

　　风掠过城头石垛，卷起地面干燥的细沙，擦过粗糙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酸馊的浊味。

　　“我们守护圣城，并不是为了这些石头，而是为了成千上万住在城内的人。”

　　台下一片寂静，可人们的脸上多了一份笃定。

　　说完，巴里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士兵和群众，迈步走下高台。

　　“大人！大人！”一名伊贝林的士兵快步奔至巴里安身前，气息紊乱，

　　“前去侦查的人带回情报，一支城外赶往耶路撒冷避难的队伍遭萨拉丁截获，并且，他亲眼看到了沙克提。”

　　是她。

　　那个悄无声息、不辞而别，消失了整整一年的沙克提。

　　巴里安一时愣神，平静的神情沉下去。飞扬的尘土扑在他脸上，他短暂屏息，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

　　“确是沙克提？”

　　士兵喘着粗气点头：“其他全都死了，沙克提寡不敌众，被抓了起来，不知道萨拉丁会怎么处置她。”

　　巴里安抬眼，望向耶路撒冷城外茫茫的荒原，远处地平线隐约可见敌军的烟尘。

　　“难民队伍位置在哪？”巴里安快速稳住心神，看向一直在身旁的艾玛力克，“我需要一支队伍跟随我出城……”

　　“我可以带路，大人。”方才报信的士兵立刻应声请命。

　　艾玛力克亦上前一步，神色笃定恳切： “我愿意跟着去，大人，沙克提一定是回来与我们汇合的。”

　　巴里安颔首，旋即转身，朝着城下匆忙布防、整备守城事宜的军民高声喊话：“谁愿意随我出城？”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

　　沉寂之中，希拉克略的怒斥划破静默：“大人，你又打算做什么蠢事？”

　　“我要去救我的妹妹。”

　　巴里安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压过场间的沉寂，“她曾和我并肩，守护过这座耶路撒冷。”

　　“你要去救一个亵渎身份、欺瞒世人的罪人！”

　　希拉克略厉声呵斥，神色冰冷又偏执，“这是上帝的惩罚！她落入□□手中，只会受尽折辱死去，灵魂终将坠入地狱！”

　　周遭无人应声，只剩风声掠过城墙。

　　巴里安没有争辩，再次抬声，望向在场所有士兵：“谁随我出城？”

　　几名士兵身形一动，正要上前，一道清冷的女声截断众人的动作。

　　“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西贝拉走了过来，没有刻意造势。

　　可她一出现，喧闹争执的城防空地瞬间安静。在场所有人自发低下头，无人敢直视王室的目光。

　　她直视着巴里安，字字冰冷：“萨拉丁的围城随时会开始。你要为了一个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人，赌上整座圣城所有人的性命吗？”

　　巴里安环视四周，所有劝阻、沉默、忌惮与整座城池的重压都落在他眼里。

　　最终，他低声承认：

　　“我的确不该这么冲动。”

　　西贝拉见状，正要上前缓和气氛。

　　可他立刻抬起头，眼底只剩彻底的果断。

　　“城防指挥，交由你全权负责。”

　　艾玛力克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腰间剑柄：“大人，我和你一起去。”

　　巴里安看向他，目光沉重，伸手按住艾玛力克的肩，轻轻把他往后推了半寸。

　　“不行。”

　　“大人？”

　　“一旦我们二人一同被俘或者战死，耶路撒冷就彻底失去能统筹防御的人。”巴里安的语气不容商量，

　　“守好城墙，守住城内的人。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替我、替沙克提能做的事。”

　　艾玛力克望着巴里安眼底不变的决心，知道劝说无用。

　　他缓缓松开剑柄，低头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不甘：“愿上帝护佑您和沙克提平安归来。”

　　巴里安点点头，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径直走向城墙下的通道。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匹孤马踏破城门缝隙，绝尘而出，朝着远方硝烟弥漫的荒原疾驰而去。

　　数刻之前。

　　晴朗的天幕之下，骏马踏着漫天沙土飞速驰骋。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腐朽血腥味，挥之不去。

　　马背上的人用头巾掩住口鼻，腰间悬挂的骑士剑，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不远处的上空，成群的秃鹫盘旋低徊。那片土地刚刚结束一场惨烈的厮杀，满地狼藉，成王败寇。

　　盖伊一意孤行，带着全军盲目冲锋，分明就是赶着所有人去送死。

　　沙克提心底暗自嗤笑，忍不住揣测，固执又莽撞的巴里安，会不会又是第一个冲上前线。

　　胸腔里的心跳却如此急促，她只是回来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毕竟他曾救过她一命。

　　仅此而已。

　　荒原尽头，原本模糊的黑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起初沙克提只当是溃散的难民队伍，可随着距离拉近，她只感觉后背发凉，瞳孔随之收缩。

　　那不是逃难的百姓。

　　是全副武装的□□大军。

　　他们正拦截一队奔赴耶路撒冷避难的基督徒，带血的兵刃、层层合围的阵型，将手无寸铁的平民死死困在中央，哀嚎与惨叫顺着风远远传过来。

　　沙克提瞬间拉紧缰绳，立刻调转马头，打算绕开这片战场，从侧边荒原悄然脱身。

　　可就在马匹转身的一瞬，四周沙丘后响起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密密麻麻的士兵从四面合围而出，早已悄无声息封住了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