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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冠影垂沙,烽音暗起 第51章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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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冠影垂沙,烽音暗起
同年三月下旬,幼王鲍德温五世于圣墓教堂完成加冕。在一众贵族与教士的注视之下,牧首将王冠戴到他的头顶。
孩童稚嫩的脸庞尚带着几分怯意,小手吃力地举起重实的权杖,耳畔是此起彼伏、高呼“王上万岁”的声浪。
提比里亚斯就站在幼王身后的近臣行列。目光垂落,只能看见男孩纤细的后颈,还有王冠压在他肩头的影子。
西贝拉立在幼王身后靠左的位置,一身庄重繁复的礼服,压出笔直的肩线,盖伊紧挨在她身侧。
望着自己的孩子接受万众朝拜,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前这片荣光,已然稳稳落进了自己的掌心。
国王寝宫交由侍从彻底清整。
床褥与帷幔尽数撤下焚毁,屋中反复熏燃香料,驱散残留的病气。王室护卫经过一轮更迭,只余下少数受举荐之人继续值守。
沙克提既没有接下幼王护卫的职位,亦不愿随同巴里安返回伊贝林。
提比里亚斯将那匹骏马,连同旧王遗赠给她的财物一并交付到她手上。自她踏出王宫大门那一日起,便断了音讯。
“你真的不知道吗,提比里亚斯?”
这已经是巴里安第三次登门,向他打探沙克提的下落。
“抱歉。”提比里亚斯的答复始终如一,“我只遵照先王遗愿,把遗物交付于她。她并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
“先王的嘱托里,就没有提及她要去哪里?”
提比里亚斯否定。
巴里安没有料到她会走得这么干脆。心底泛起一丝自嘲,他们相处才短短半年,自己又凭什么指望,两个人之间会有多么牢固的联结。
“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会回来了,毕竟她的哥哥还留在耶路撒冷。”提比里亚斯开口宽慰。
“她的离开真的是因为先王夙愿吗?”巴里安追问,“那是多重要的事?”
提比里亚斯顿了顿:“或许,她和先王之间的羁绊,远比你所想象的更深。”
……
在此期间,萨拉丁并未挥师进逼圣城。
提比里亚斯继续执掌摄政大权,幼王年纪尚幼,尚不具备处理政务的能力,王国大小事务,由西贝拉与提比里亚斯共同定夺。
二人都主张延续和萨拉丁的停战协定,可心底的盘算并不相同。
提比里亚斯清楚王国历经战事损耗,急需喘息休养生息;西贝拉的权衡取舍,始终系于那顶戴在幼龄君主头上的王冠。
盖伊跟在西贝拉身侧,平日很少发言,目光却扫过朝堂上下,暗中拉拢、积蓄属于自己一派贵族的力量。
边境没有爆发大规模会战,却绝非太平无事。
零星劫掠与摩擦接连不断,部分村镇遭到袭扰,陆续有逃难百姓向着圣城迁徙。
城内教士与一部分主战贵族对停战愈发不满,私下抨击不该对对方步步退让,争执常常在议事厅的角落里暗暗发酵。
远在千里之外,萨拉丁正忙着整合势力。他在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平定反对力量,接收城池、整编兵马,一步步筑牢自己的统治根基。
夕阳沉落,暗红的光漫过远处起伏的土丘。
片片葱绿铺展在沙质的土地上,地里栽种着洋葱和韭葱。曾经以汗水浇灌这片田垄的人,如今早已不知流落何处。
浇水用的木桶斜搁在小径边。劳作过后的人倚靠着棕榈树干,望着不远处四散觅食的肥鸡,忽然笑出了声。
伊贝林本是一片贫瘠的土地。
来到此地的领主与他的弟弟,一同亲手营建起这片家园。他们掘下数口水井,畜群渐渐繁衍兴旺,菜园也一片接着一片。
如果在这里燃起篝火,烤上一只肥鸡,会不会把那个嘴馋爱偷吃的人给引回来。巴里安想。
她会循着烤肉的香气,一路折返这片家园,为当初一声不吭的离去,同他说一句抱歉。
篝火熊熊燃烧。
木枝搭成的烤架上,串着三只小鸟。四下森林沉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危机潜藏在每一处阴影里。
因此,正低头伏在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描画的人,旁边有一柄映着火光的骑士剑。
潺潺流淌的小溪边,借着火光,一匹骏马正低头饮水。
展开的羊皮纸上,画满大大小小的区块,尽是歪扭凌乱的线条。要凑近细看,才分辨得出那潦草轮廓:有的是飞鸟,有的是房屋,还有花朵与树木。
画完,她落下笔,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躲在云层后的月亮。
太阳再次升起时,她牵上骏马继续前行。路过列队整齐、俯身朝拜的信徒,她翻身下马,朝着和众人相同的方向,虔诚垂首。
可她本不是上帝的信徒。
……
“我每天都会去祷告。”
辽阔的旷野之上,一身医院骑士团装束的大胡子,同巴里安闲谈。
“从前我也会。只是如今,我再也找不到那样做的理由。”狂风揉乱巴里安的黑发,烈日灼人,他不由眯起双眼。
“我有充足的理由,也必须去。”
“是有什么需要你去赎罪?”
“不止是我,还有你。”大胡子说道,“是整座耶路撒冷,甚至所有基督徒。”
风沙漫天卷过。
他继续开口:“这是百年以来该清算的旧账。□□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的屠杀与劫掠。”
“如今轮到我们来偿还了吗?”巴里安问道。
大胡子没有否认:“所以无关之人不应该留耶路撒冷,这座城池,本就容不下无信仰者。”
“在你提起这笔旧账之前,我一心只想带她离开这里。”
“想要离开的人,是你自己。”
大胡子说完,身影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一点点缩得越来越小。
耶路撒冷王宫。
流言四起,有人私下议论幼王,说他和九岁那年的舅舅一样,身上出现失去痛觉的征兆。
“那孩子升天了。”
幽暗阴冷的牢狱深处,盖伊前来探望这位被先王关押许久的盟友。
雷纳尔德就在牢房里,闲闲散散地踱来踱去,像在跳舞。“看来他的母亲,远比我想象的要坚韧。”
1186年八月五日,鲍德温五世在阿卡病逝,年仅六岁。没过多久,西贝拉公主加冕为女王,并册封驸马盖伊为共治国王。
西贝拉整日躲在地窖之中沉湎丧子哀痛,闭门独处,不再过问王国事务。幼王离世之后,提比里亚斯被剥夺摄政权。国王盖伊独揽大权,第一道政令便是将雷纳尔德释放出狱。
这个惯犯再度出手,袭击了□□商队。而这一次,他劫掠屠戮的朝圣队伍里,其中一人正是萨拉丁的姐姐。
鲜血浸透了洁白的长袍,刻骨的仇恨就此点燃。□□使者前来交涉,要求归还公主的遗体,得到的回应,是自己滚落在地的头颅。
这颗头颅,就是送交到萨拉丁手上的答复。
伊贝林并不平静。
盖伊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王位,从前那点迫不及待的野心,全都成了现实。
面对被派来刺杀自己的圣殿骑士,敌众我寡,巴里安无力招架,最终倒在满地血泊之中。
危急时刻,医院骑士团的大胡子匆匆赶来,救下了濒死的他,同时带来一则致命消息:
盖伊已然下令,大军主动出兵,征伐萨拉丁。
“清算的时候到了。”
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立刻赶往前线劝阻。暗中策划刺杀的人,看见活着的巴里安,暗自咬牙。
“萨拉丁蛰伏整年、养精蓄锐,现在绝非开战的时机。”
盖伊语气强硬,驳斥道:“就算我们按兵不动,萨拉丁迟早也会挥师来犯。”
“死守耶路撒冷,我们还有胜算。”巴里安望向眼前列阵集结的大军与一众领主,耶路撒冷几乎倾尽了全部主力,
“一旦主动出征战败,圣城就再也没有兵力可以防守。”
盖伊厉声打断了他:“你不过一介铁匠,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我如何用兵打仗。”
“军队行军离不开水源,贸然深入敌地,全军只会因为缺水被彻底歼灭……”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一道激昂的喊声:“我们要痛击上帝的敌人!”
提比里亚斯冷眼扫过阵列,心底只剩悲凉。
队列里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与底层雇佣兵,他们在王国贫瘠的边境煎熬太久,无地无爵,囊中羞涩。打赢便有土地封赏、战利品入账,能彻底挣脱困顿的命运。
长久积压的贫瘠与建功立业的热望被瞬间点燃,他们看不见荒漠里缺水覆没的险境,眼里只剩军功铺就的前路。
霎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军阵。
“我会带走我的骑士。”提比里亚斯开口表态,拒绝卷入这场战事。
“那又什么区别?你的辉煌早已不在。”盖伊嘲讽,“这份荣誉是属于我的,我既耶路撒冷。”
烈日灼灼,马蹄纷乱踏过砂土,甲片铿然相击,混杂士兵低沉的喧嚷,伴着行军的脚步,声浪一路漫向敌境。
提比里亚斯与巴里安并肩拦下了策马前行的大胡子。
“你为什么跟着去?”巴里安问。
马背上的骑士淡淡一笑:“这是我该赎的罪。”
“参战必死无疑。”巴里安想要拦下他。这个人曾开导过他,也救过他的性命。
大胡子轻轻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汇入浩荡的行军队伍。风声里,落下他最后一句话音:
“不能一味想着脱身,该去面对自己的罪孽。”
浩荡的军伍自身旁穿行而过,马蹄踩起细碎沙粒,滚烫的热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远处的山脊被日光烤得发白,静静俯视这支奔赴荒漠的队伍。
巴里安:“盖伊的军队被歼灭,萨拉丁会进犯,我们必须准备守城。”
提比里亚斯望着渐行渐远的人马,神色一片灰冷。
“耶路撒冷已经随着国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