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李司寒

3、圣城的方向 第3章圣城

　　第3章圣城的方向

　　这天清晨，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巴里安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抬眼望向村口。

　　很快，一队人马破开薄雾出现在路的尽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厚重的锁子甲与板甲，铁铸的桶形头盔压得很低，正中铸着一枚醒目的十字。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碎的冰碴，一行人走到铁匠棚前，为首的人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喷着粗重的白气。

　　“你是造兵器的？”为首的骑士微微俯身，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

　　巴里安点点头，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我同情你，也祝福你。愿主安慰你去世的妻子和孩子。”骑士带着几分真切的慰问说，“我们需要马掌，还有食物。我们会付钱的。”

　　巴里安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沙克提，点了下头。沙克提会意，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往屋里走去准备食物。

　　军队就地在院子里安顿下来。镇上的孩子们闻风跑了过来，挤在篱笆外探头探脑，眼里满是好奇。

　　“你们杀过人吗？”有胆子大的孩子扒着篱笆问。士兵们倒都温和，有人笑着冲孩子们招手，还有人摸出怀里的干面包递过去。

　　棚内炉火噼啪作响，几个士兵围坐在炉边烤火，随口闲聊。

　　“他们说君士坦丁堡的工匠造过最强的投石机，”有人啃着硬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能抛出磨盘大的石块。”

　　“小子，”有人喊住端着水罐进来的沙克提，抬了抬下巴，“你见过投石机吗？”

　　沙克提摇了摇头，把水碗放在他们脚边的木墩上，没多说话，转身就要退到一边。

　　“你上过战场？”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男人抬眼看向巴里安，他的金发编成粗辫垂在肩头，沾着细碎的雪沫，一边嚼着食物一边问。

　　“上过马背，也摆弄过投石机。”巴里安动作利索地拎起马蹄，固定在马架上，锤子敲在马掌钉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为谁而战？又与谁为敌？”金发男人又问。

　　“为一个主打另一个主，具体的忘了。”巴里安头也没抬。

　　“现在升级了，为一个神打另一个神。”金发男人半开玩笑地说。

　　“但报酬也跟着涨了。”旁边的同伴接了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沙克提站在棚子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子。那里站着一个男人，和其他喧闹的士兵都不一样。他没戴头盔，穿着一身相对单薄的深色长袍，外罩一件软甲，正对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白蔷薇发呆。

　　直到有个同伴走到他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才凑在一起低语。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金发男人忽然抬起头，指着棚顶房梁上的刻字问道。

　　沙克提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才发现烟熏火燎的房梁上，赫然刻着一行大字。笔画很深，有些地方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旧能看出笔锋的力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似乎并不识字，又或者说，她忘记了。

　　“大丈夫，当造福苍生。”巴里安抬头扫了一眼，声音平静地回答。

　　“让我跟他单独谈谈。”院子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走了进来，开口说道。

　　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燃烧的噼啪声。男人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郁。他对着巴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迈步走进来，走到铁砧旁。

　　“上帝把我们创造出来，所以我们才要承受所有痛苦。”

　　巴里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也曾失去亲人。”男人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炉火里。巴里安没有回应。

　　“有人说耶路撒冷是祈求宽恕的世界中心，”男人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但现在对我来说，宽恕就在这里。”

　　巴里安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转身拿起钳子夹起铁块，放进水里淬火，“滋啦”一声腾起一阵白雾。

　　沙克提靠在墙边，偷偷观察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心里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平白无故说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却不依不饶，又慢慢靠近了两步，摘下头上单薄的毡帽，露出鬓角的白发。 “我和你母亲曾有一段缘分。”他看着巴里安的背影，缓缓说道。

　　铁锤悬在半空，巴里安顿了两秒，缓缓转过身，眼神里瞬间翻涌起火气，像炉膛里被风掀起的烈焰，灼得人不敢直视。

　　“你说什么？”

　　“说句实话，你母亲是不同意的。但我是王的兄弟，她别无选择。”男人语气平静，“但我没有强迫她。”

　　沙克提站在角落，能清晰地感受到巴里安身上散发出的怒火。那怒气滚烫、炽烈，和炉子里的火焰一样，几乎要喷涌出来。

　　男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没发作，又继续说道：“我怀着宽仁之心来请求你。”说完，他默默低下头。

　　巴里安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的身子，走到一旁继续整理工具，故意把铁器碰得叮当响，摆明了不想再谈。

　　“我是高弗雷，伊贝林的男爵。”男人上前一步，挡住了巴里安的去路，自我介绍道，“我在耶路撒冷领兵一百。你跟我走，去圣城，生活会有着落，总好过在这穷乡僻壤耗着。”

　　“不管你是谁，大人。”巴里安停下脚步，抬头盯着男人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这里就是我的家。”

　　高弗雷皱了皱眉，反驳道：“你已经家破人亡了。”

　　巴里安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里屋门口，掠过院子里那棵枯掉的白蔷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沙克提身上摇了摇头。“不。”他说，

　　“我还有一个弟弟。”

　　话音落下，院子里几个还没走远的士兵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沙克提身上。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带着点诧异，沙克提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把头微微撇向一边，避开那些目光。

　　“他是谁？”高弗雷也看向沙克提，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了她几秒，“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的弟弟，沙克提。”巴里安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天生的。”

　　高弗雷踌躇了一会儿：“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我能办到的，都满足你。”

　　巴里安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高弗雷看了他两眼，没再劝说。他利落地戴上帽子，冲巴里安微微颔首：“抱歉打扰了，愿主保佑你。”说完，他最后看了巴里安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了铁匠棚。

　　没过多久，军队便整队出发了。他们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强拿硬要，而是如数付了马掌和食物的钱。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木墩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刚刚为首的那个骑士却忽然调转马头，独自折返了回来。他勒马停在铁匠棚前，看着站在门口的二人，开口说道：

　　“耶路撒冷并不难找。走到讲意大利语的地方，然后一直走，直到听见别的语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军队会经过墨西拿，那是西西里岛上的一座滨海城市。想找我们，去那里就行。”

　　说完，他拨转马头，策马追向大部队。

　　高大的人马踏着积雪，渐渐消失在前方的迷雾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村里的孩子们兴奋地叫嚷着，追着军队跑出去好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肯回来。

　　沙克提站在棚门口，忍不住驻足观望。

　　“他们是什么？”她轻声问。

　　“十字军。”巴里安走到她身边，也望着远处，声音平淡。

　　沙克提沉默了，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信奉天主、以十字为记、为保卫圣城而战的战士。”巴里安补充解释道，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对他们似乎很感兴趣。”

　　“没错，我的心在躁动。”沙克提坦诚地说，她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的气息硝烟味，有信仰的味道，还有一种奔赴远方的、灼热的生命力。

　　“耶路撒冷是什么地方？”她又问。

　　“天主、犹太、□□都视为最神圣的地方。”巴里安说。

　　“太难理解了。”沙克提皱了皱眉。

　　巴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也理解不了。但有人愿意为它生，为它死。”

　　沙克提耸耸肩，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棚里。

　　“你好像多了一位亲人。”她语气平淡地说，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

　　巴里安没有说话。他弯腰拎起钱袋，掂了掂，放在了架子上。

　　“那个神圣的地方，我们以后会去吗？” 沙克提忽然又开口，眼里带着点微光，“哪怕只看一眼。”

　　巴里安看了她一眼，拿起一旁的铁锤，重新走回铁砧边。炉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等你赚到钱再说。”

　　“那可难了。” 沙克提嘟囔了一句，重新蹲回风箱旁，拉起了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