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 第2章我能 ...
-
第2章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
回家的路踩在齐踝的深雪里,风卷着雪粒刮过脸颊,沙克提裹着那件巴里安妻子给的、过于宽大的粗布外套,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你到底什么来路?” 巴里安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打过仗,见过各式各样的骑士,刚才那几下拆招里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出手的角度、闪避的步伐、卸力的分寸,绝不是寻常农妇能有的本事。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格斗本能,是千锤百炼过的痕迹。
是什么国家,什么教派,会教会一个女人这样的技艺?
沙克提脚步顿了顿,抬起头看他。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了一点,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做出反应。”
她是真的记不起任何事,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就像她生来就会挥剑、会格挡、会在危险靠近的瞬间立刻绷紧脊背。
巴里安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追问。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巴里安没先进屋,转身去了侧边的铁匠棚,从墙上摘下两柄磨得发亮的练习用剑,扔了一柄给沙克提。
剑入手的瞬间,沙克提的五指稳稳扣住剑柄,抬眼看向巴里安,“为什么?”
“就当是练习了。” 巴里安说着,已经拔剑出鞘。
剑刃映着雪光,泛着冷白的芒。铁匠棚前的空地上积雪被扫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二人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沙克提点了点头,也抽出了剑。
起初巴里安还留着几分力,剑势走得偏缓,只想试探她的路数。可三两招一过,他便不得不收起轻视。
沙克提的招式毫无章法可言,既不是大陆上流传的任何一种骑士剑术,也不是佣兵们惯用的野路子,可每一下都精准地卡在他攻势的间隙,险之又险地挡开,手腕翻转的角度刁钻又利落。
剑风划破空气的锐响里,雪粒被卷得四散飞溅,两人脚下的冻土都被踩出浅浅的坑。数招下来,沙克提呼吸依旧平稳,眼神清亮,死死锁着他的剑路。
“你这是什么剑术?” 又一次兵刃相撞,震得虎口微麻,巴里安收了剑,忍不住问道。
沙克提垂眸看着手中的剑,眉头微蹙。她脑子里没有任何招式的名字,可只要剑在手里,身体就会自己动。
“不知道,但我知道要这样出手。”
“再来!”巴里安再次提剑攻上,这一次加了两分力道。
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两人都微微喘起气,鼻尖冻得通红,额角却渗着薄汗。
剑招慢了下来,却依旧没人落入下风。巴里安猛地收剑归鞘,冲着沙克提赞赏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招式,不过相当出色。”
“那你是什么剑术?”沙克提也收了剑,开口问道。
“雄鹰剑术。”巴里安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笑容,似乎藏着点遥不可及的向往。
“什么意思?”
“这是骑士的剑术。”
“什么是骑士?” 沙克提歪了歪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效忠国王与教会、精通剑术、守护弱者、恪守荣誉的战士。”巴里安一字一句地答,说得很认真。
“你是吗?”沙克提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的手粗糙有力,满是打铁磨出的厚茧,脸上有风霜的痕迹,说起骑士时眼睛会发光,可他明明只是个铁匠。
巴里安却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雪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只是一名铁匠。”
沙克提没再问。她觉得有点没意思,这人心里明明向往着什么,嘴上却不肯认。她转身朝屋内走去,掀开门帘时,一股暖意裹着柴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寒夜渐深,屋外的白雪越下越密,纷纷扬扬地落满整个院子。
里屋的床边,巴里安的妻子正坐着给孩子掖被角。男孩烧得厉害,呼吸滚烫又急促,她守了大半夜,眼底是浓浓的疲惫与憔悴。
倾尽所有照顾一个病重的孩子,她的辛苦,半分不比在外奔波的巴里安少。
“你说,她会是敌国的卧底,派来探查地界的吗?”她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外屋的方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一个会剑术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他们村子里,太蹊跷了。
巴里安坐在她身后,掌心按着她僵硬的肩膀,慢慢揉捏着,“也可能是友国的,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于是失去了记忆。”他声音放得很柔,耐心地安抚着妻子,
“我看她眼神干净,不像藏着恶意。”
“会剑术的女子,不是普通人。我只担心我们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妻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孩子滚烫的额头。
“别担心。”巴里安道,“我会留意的。”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巴里安的妻子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路过里屋时,却停下了脚步。晨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漏进几缕微弱的光。沙克提就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低头在水盆里浸湿,再一点点拧干。
最后她俯下身,把温凉的布巾轻轻敷在孩子惨白的额头上。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
“沙克提。” 妻子轻轻唤了一声。
沙克提几乎是瞬间便转过头来,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等看清是女主人时,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眼里的锐色也收了回去。
“早安。”巴里安的妻子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出声问候。
“早安。”沙克提学着她的语气。说完便又转过脸,视线重新落回孩子脸上,注意力再次全扑在了那个病重的小男孩身上。
妻子没进去打扰,轻轻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时,正碰上扛着锤子从铁匠棚过来的巴里安。
“至少现在,她是个好人。”她对丈夫说,语气里松了口气。
巴里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里,点了点头。
屋里,沙克提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男孩那张惨白凹陷的小脸。他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下。沙克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孩子,她鼻子莫名有些酸涩。像是那病痛不是生在孩子身上,而是缠在了她自己的骨头里。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男孩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太小了,瘦得皮包骨头,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或许是她的手掌太过温暖,又或许是她的动静惊动了他,男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睛很大,却因为久病显得有些浑浊。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昏迷,他们从未正式见过,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沙克提有些无措地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该做什么。可男孩看着她,却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微弱的笑容。
“你疼吗?”沙克提问得很小心。
男孩轻轻点了点头。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格外费力。
“我能感受得到。”沙克提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也忘了要怎么去安慰一个人,严格来说,是一个正在被病痛慢慢吞噬的人。她只能一遍遍地把布巾浸进水里,拧干,再敷上,机械地重复着。
窗外的天光亮了又暗,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男孩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季。
葬礼简单得可怜。只有村里的几个邻居和神父过来帮忙,冰冷的土坑里放下小小的棺木,神父低着头念了段祷告文,便匆匆结束了。
沙克提站在很远的地方,靠着一棵枯树。她知道自己没资格上前,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她看见,巴里安夫妇也只是站在墓旁,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清楚。
教会有规矩,夭折的孩子不能由父母亲手送葬。
下葬完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
“耶稣不让你见你的孩子最后一面?”进了屋,沙克提看着站在壁炉边一动不动的巴里安,忍不住开口问。
她不懂,他们日日祷告,为什么连见孩子最后一面的权利都没有。
巴里安沉痛地点了点头。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每天的祷告是为了什么?”沙克提又问。
如果祷告换不回孩子的命,换不来一次道别,那日复一日的祈祷,到底有什么意义?
巴里安沉痛地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巴里安的妻子变得郁郁寡欢,比本就沉默的沙克提还要沉默。
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有时巴里安在铁匠棚打铁,沙克提在一旁帮忙,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白蔷薇旁,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发抖。
那棵白蔷薇是她当年怀孕时亲手种下的。巴里安说,等这棵树苗开花了,男孩的病就会痊愈。它象征着纯洁与希望。
可如今冬天还没过去,树苗光秃秃的,枝桠干枯,毫无生机,像这个家死去的希望。
沙克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换句话说,她此时此刻,没有父母,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她本该是个无牵无挂的人。
可她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对夫妻的痛苦。那种失去挚爱的绝望,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去。她甚至能精准地感知到,当妻子躲在蔷薇旁掉眼泪时,她的心脏会跟着一阵绞痛。
她不想这样。她尽量躲着他们,躲去铁匠棚,躲去柴房,尽量不看他们的眼睛,不听他们的叹息,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些沉甸甸的悲伤。
这天午饭后,巴里安的妻子难得有了点胃口。巴里安端着碗出来时,脸上带着点久违的喜色,跟沙克提说:“她今天多喝了两口杂粮粥。”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白蔷薇旁哭泣。她从屋里走出来,忙里忙外地收拾杂物,擦桌子,整理橱柜,把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整整齐齐地收进木柜最上层。
她做得很慢,却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巴里安让沙克提进去帮忙,却被妻子摇着头拒绝了。
为了不打破妻子这难得的好状态,巴里安最后没有强求。他冲沙克提递了个眼色,示意别打扰她。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铁匠棚里打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回荡在院子里,火星四溅。
沙克提拉着风箱,目光偶尔掠过院子里的那棵白蔷薇。光秃秃的枝头上积了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倒像是开满了白色的花。
他的妻子自杀了。
是晚上发现的。
基督教教义里,自杀是重罪。不能举行教会葬礼,灵魂也要下入地狱,永不得救赎。
神父连夜过来,脸色很难看。他让人带走了遗体,没有说具体要葬在哪里,也不让巴里安跟着。
巴里安没有争辩。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消失在雪夜里,连背影都抓不住。
从那天起,巴里安也变得郁郁寡欢。有时候一整天,两个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后来他去了村外的墓地,想看看妻子的碑,却没能找到。回来之后,他就更沉默了。
每天天一亮,他就走到那棵白蔷薇旁站着,任由雪落在肩头、发梢,也不拍掉,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沙克提没有资格去探望。她跟巴里安说,她可以趁夜深人静时偷偷去,帮他找找。
巴里安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葬在哪里。神父说,安葬的时候,他自己并不在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巴里安。”沙克提走了过去。这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
巴里安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沙克提没说话,静静地走到他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覆满白雪的白蔷薇,过了许久,才又转过头,看向他冻得发白的侧脸。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她轻轻地说。
巴里安呆滞的目光动了动,视线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是谁,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我们只有彼此了,沙克提。”
沙克提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是你们救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发誓,我们决不抛弃彼此。”巴里安说,目光又投向了远处茫茫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