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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愿主保佑 第13章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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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愿主保佑
趁着夜色,沙克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庭院。
廊下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仆人们垂着头穿梭,见了她都躬身行礼,眼神却总悄悄往她兜帽下瞟。
那些日子实在无趣,她早已受够了旁人打量的目光,探究的、猜忌的、带着点施舍般善意的,零零碎碎扎在皮肤上。
即便有人带着善意上前搭话,她也只能以点头回应。沉默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周遭彻底隔开。
没人愿意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深交,更何况,还是个“哑巴”。她装了太久的沉默少年,有时候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会说话的。
夜色中的耶路撒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狂热。
街道上的摊贩早已收摊歇业,竹筐、秤砣随意靠在墙根;白日里挤满朝圣者的街巷,只剩下零星的信徒裹着厚重的斗篷,在昏暗中缓缓游荡,影子被路边的篝火拉得忽长忽短。
路边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跳跃的橘色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整座圣城此刻卸下了白日的庄严与狂热,只剩一份褪去喧嚣的沉寂。
沙克提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闲逛,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墙。墙面被几百年的风打磨得光滑,凹凹凸凸的,刻着时光的痕迹。
这一次不用扮演“男爵的弟弟”,不用维持礼貌的回应,只需要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往夜色深处走去。
到了巷口的另一端,几抹身影围坐在地上,围着一堆篝火。
是几个骑士,都穿着简便的束腰长袍,卸去了平日里的庄严与肃穆,佩剑随手搁在一边。
他们就着几壶淡酒低声闲聊,声音裹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没有了战场上的凌厉,只剩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有人卷着裤腿,露出腿上狰狞的旧疤;有人手肘支着膝盖,晃着手里的酒壶,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
“蒙吉萨那天,我们都以为死定了。”一个稍年长的骑士率先开口,“那些撒拉逊人有三万,我们的核心只有三百骑士。有人开始念临终祷词,有人在发抖,连马都不安分。”
其余的骑士或是低头抿着酒,或是支着胳膊睁着发红的眼睛认真听着,没人打断。
“我的盾牌上插了七支箭,第三支把我的左耳擦掉了一块皮。”他指着自己耳朵上的旧疤,拇指大的一块,豁着口,
“我连感觉都没有,因为我正在用剑把一个阿拉伯骑兵从马上劈下来。”
“那真了不起……”
“好家伙,你命是真硬……”
周围有人低声附和。
“我们当时就是一群疯子!”他狠狠灌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滚烫的骄傲,“可现在回头想,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我当时手抖得剑都快握不住,被撒拉逊人一锤子打下马,还是爬起来扑过去,疯了一样砍他们的马腿……”另一个年轻点的骑士接话,笑了一声。
“哦,那可真英勇……”有人随口接了一句。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年长的骑士嗤笑一声,酒壶重重磕在地上,“王上下令冲锋的时候,他第一个就冲出去了。我当时心里就在想,这孩子完了。”
“嘿,你这说的什么丧气话!”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当时才十六岁,比我儿子还小。”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们能想象吗?一个半大的孩子,骑着马举着剑,就朝着三万人的阵里杀了过去。”
“……真令人震惊。”
火星溅起来,照亮了一张张沉默的脸。
“当天晚上,我们打扫战场。他跪在圣殿里祈祷,背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还有敌人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可他还活着,我们都活着。”
众骑士不约而同地举起酒壶,粗糙的手握着陶制的壶口,向着夜色、向着远方、向着那场早已远去的战场,齐齐举杯。
“敬勇士——”
“敬国王——”
声音沉甸甸的撞在巷壁上,又弹回来,混着风声散开。
沙克提立在阴影里,静静听着。
她从未亲历过圣战,也不懂那些被人称颂的荣耀。
可此刻,听着他们的话,她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十六岁的少年,披着披风,举着长剑,骑着马,义无反顾地冲向千军万马。
风掀起他的披风,像展翅的鹰。
既赤诚,又耀眼。
这才是国王,她在心里默默想。
不是盖伊那种傲慢刻薄的货色。是能站在阵前,领着三百人冲三万人的王。
这世间最勇敢的人,往往也是最先被推上前的人。
她没有出声,没有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一路往回走,四下冷清无趣,便低着头,一路踢着颗小石子慢慢踱步。
行至街角暗处,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声音碎在风里,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沙克提脚步一顿,默默停在了阴影里。
角落里,一个身着黑袍的女人背对街巷,跪在冰冷的石墙前。她身子伏得很低,双手抵着墙面,头颅深深低下,压抑的祈祷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主啊……求您看一看吧,我的孩子,他还那样小……”
带着无尽的哀求与痛楚,
“求您饶恕……饶恕他身上的惩罚……求您怜悯这被病痛吞噬的骨血……”
沙克提本不想惊扰这份神圣又悲苦的祈祷。她站了一会儿,准备悄悄绕开。可刚一抬脚,石子滚动的声响惊动了对方。
女人猛地转过身。
黑暗里,一双眼睛撞进沙克提的视线。
绝望、空洞。
她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枯瘦的手臂挡在身前,身子弓起来。眼神里混杂着惊恐、羞耻与近乎破碎的哀求,像是怕被人驱赶,怕被人唾骂。
沙克提放轻脚步走近,缓缓蹲下身。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妇人身边躺着的孩子。
男孩很小,大概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肌肤上布满溃烂的疮口,皮肉粗糙剥落,结着暗红的痂,连指尖都扭曲变形。
他微弱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得很轻,带着隐忍的痛楚,哼哼唧唧的。
她在斗篷内侧摸了摸,摸出两颗饱满的椰枣,随后拿起男孩的手,把椰枣放在他小小的掌心里。男孩的手很冷,瘦得只剩骨头。
做完这一切,她又觉不妥,像是这点东西太轻了,担不起对方的苦难。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语气生疏,却无比认真:
“愿主保佑你们。”
身后有没有传来道谢,她已经听不清了,只是沉默着,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被逼迫、不是被教导,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假装祈祷。而是发自内心地,向上帝送出了一句真诚的祈愿。
哪怕她自己都不信上帝。
可她还是希望,那孩子能好起来。希望那女人,不用再对着墙哭泣。
可她刚走到巷口外,迎面便撞上一队人。
几个骑士手持火把,列队整齐,火把的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映得人影忽明忽暗。气氛凝重,脚步匆匆,显然正要赶去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目光相撞的刹那,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格外耐人寻味。
有人松了紧抿的唇,有人顿住脚步,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火把在风里噼啪一响,无人先开口。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沙克提!”
人群里,巴里安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见她,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快步上前,“你去哪里了?”
“你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他便已醒悟,自己问了一句无用的话。她能去哪里,不过是随便走走。
“我们正要去找你。”他放轻了语气,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映着跳动的火光,“整间屋子都找不到你,我很担心。”
他侧头朝身后众人微微示意,骑士们心领神会,纷纷执火把默然散去。走过沙克提身边时,有人又悄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点松了口气的释然。
这么兴师动众。
沙克提垂着眼,心里想。
骑士们见到她的那一刻,不是牵挂,是悬着的戒备终于落定。是怕她这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外人,在夜里偷偷闯出祸端,怕她对耶路撒冷不利,怕她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意。
只有巴里安看向她的眼神,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随便走走。”沙克提低着头。
巴里安没有追问。他没问她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往回走。
“以后出去,跟我说一声。”走了半晌,他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你怕我跑了?”沙克提抬眼瞥他。
“我怕你迷路。”巴里安无奈地笑了一下,“这里是耶路撒冷,不是你我的小镇。巷子像迷宫似的,拐错几个弯,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脚下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巴里安。”沙克提忽然开口。
“嗯?”
“上帝会听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的祷告吗?”
巴里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幽蓝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星,声音干涩:
“有信仰的人,上帝也未必听。”
风一吹,两人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