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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圣城宫廷 第14章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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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圣城宫廷
步入执政官府邸正堂,石砌的高穹顶下光线偏暗,只有高处的窄窗漏进几缕日光,落在堂中央的城堡沙盘上。
沙盘以泥土堆砌而成,城池、街巷、堡垒错落有致,连城外的山谷、隘口都一一还原,细碎的沙粒泛着干燥的土黄色。
巴里安与沙克提皆是满心好奇,不约而同地凑近上前,俯身低头,左顾右盼地细细打量。沙克提目光扫过那些迷你的塔楼与城墙,眼里藏着点孩童似的探究。
巴里安则伸手拿起一旁摆放的木质攻城塔模型,掂了掂分量,推测这些战场器械的用途。
就在两人专注观察之际,堂内侧面的帷幕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带路的大胡子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子,躬身朝那人恭敬行礼问好。
来人是耶路撒冷执政官提比里亚斯。
他身着深褐色的羊毛长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银质腰带,年岁不轻,身形却依旧挺拔。目光像积了多年的尘土,先落在巴里安身上,上下打量许久,方才开口,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磁性:
“果然是高弗雷的儿子。”
随即他转头,视线定格在沙克提身上,语气平淡却精准:
“还有这位,身份不明的弟弟。”
沙克提不言不语,只是微微颔首,兜帽下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算是礼貌示意。
“我是你父亲的旧友,从今往后,也算是你的朋友。”他再度看向巴里安,语气稍缓,余光又轻瞥了沙克提一眼,并未多言。
一番简单寒暄过后,提比里亚斯便领着众人往府邸深处走去。
石廊悠长,壁上的火炬光影晃在石墙上,辗转进入另一间私密厅堂。这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你在城外斩杀叙利亚大将的事,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他率先开口,走到地图前站定,语气听不出褒贬,“可出人意料的是,萨拉丁并未将这场决斗视作破坏合约的行为。”
话音落下,他忽然转头,目光试探地看向沙克提,淡淡问道:“知道萨拉丁是谁吗?”
沙克提沉默着摇了摇头。她听过这个名字,和“和平”“战争”绑在一起,却始终模糊。
“他是撒拉逊人的苏丹,雄踞中东,称霸一方。”巴里安在旁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他单单驻守在大马士革的大军,就有二十万之众。”提比里亚斯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大马士革位置,“若他决意开战,必能横扫一切,大获全胜。而那些宗教狂热分子,还有雷纳德这般圣殿骑士团的败类,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制造挑起战争的绝佳借口。”
他转身走到桌案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坚定:“而我,竭尽心力,只为平息战火。唯有和平共处,这天下方能迎来真正的太平。”
“即便这份和平只是短暂的,提比里亚斯,”一旁的大胡子沉声开口,唤出他的名字,“也值得我们倾尽所有去守护。”
提比里亚斯郑重点头,深表赞同。随即转头看向巴里安,沉声问道:“你的父亲临终前,嘱咐过你什么?”
“成为一名真正的好骑士。”巴里安朗声答道,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明亮。
大胡子与提比里亚斯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的复杂情绪:像欣慰,也有担忧。提比里亚斯轻叹一声:
“我只愿这世间,这耶路撒冷,能容得下一个顶天立地、恪守骑士之道的完美之人。”
话毕,他迟疑片刻,目光再次转向一旁静默而立的沙克提。她站在阴影里,像个安静的影子。他缓缓补充道:“也能容得下一个找寻自我的人。”
沙克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垂着眼,没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多谢大人。”巴里安连忙道谢,又轻声补充,“她……无法开口说话。”
“我知道。”提比里亚斯神色淡然,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一路奔波,用过饭食了吗?”
傍晚时分,提比里亚斯带着两人出席宫廷宴会。
大厅里悬着层层水晶烛台,烛火通明。空气中飘着香料、葡萄酒与烤肉的香气,混着贵妇身上的脂粉味,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华贵。
衣香鬓影,低语轻笑,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浮浮沉沉。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食物堆砌得丰盛而精致,烤得金黄的孔雀、堆成小山的蜜渍水果、盛在银盘里的鱼羹,远比他们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奢华。
两人僵直地坐在长桌末端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放在膝头,目光不敢四处游移。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点无措,又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这是谁?”身旁立刻有权贵投来目光,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爵士,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扫过沙克提裹得严实的兜帽。
“我弟弟。”巴里安抢先开口,下意识替沙克提解围,“他不会说话。”
“噢?伊贝林男爵有两位?”对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戏谑与怀疑,上上下下地打量沙克提。
“不。”提比里亚斯淡淡开口,端着酒杯从主位上偏过头,不动声色地为二人挡去锋芒,“暂时尚无职位,一切看他日后表现。”
那贵族碰了软钉子,讪讪地缩回去喝自己的酒。又有个穿白色十字罩袍的圣殿骑士凑过来,锐利的视线黏在沙克提唯一露在外的蓝眼睛上:“他脸上有伤吗?为什么裹这么严实?”
“他怕冷。”巴里安稳稳接话,语气自然。
提比里亚斯轻轻扬了扬下巴,瞥了眼始终置身事外、沉默如石的沙克提,语气缓和:“反正也不会说话,把嘴巴露出来用餐便是。”
就在这时,殿门口的侍者高声通传,声音拖得长长的,穿透宴饮的嘈杂:
“耶路撒冷西比拉公主与她的丈夫盖伊到——”
话音落,满殿的低语声都小了下去。众人纷纷起身迎接,巴里安和沙克提也连忙跟着站起,混在人群里。
沙克提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对这个盖伊,可没什么好印象。傲慢,刻薄,像只好斗的公鸡。
待公主与盖伊在主位旁落座,众人也才依次坐下。
沙克提敏锐地捕捉到一道注视。西贝拉公主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停在巴里安身上。
正是那日,在庭院里向巴里安讨水喝的那位公主。她今日身着橙黄色的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容貌清丽端庄,衣饰华贵却不张扬。眉眼间带着沉静的贵气,还有一丝挥不去的倦意,在满殿灯火里格外惹眼。
她看了巴里安几秒,便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酒杯,指尖纤细,神色平静。
“尽情食用。”提比里亚斯轻声提醒,示意沙克提将裹着脸的斗篷放下。
她沉默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面容。脸色因为连日奔波有点苍白,黑发随便束在脑后,蓝的眼睛映着烛火,像盛着碎星。
即便只是这样一个短促的动作,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一道道带着探究的目光。惊艳的,疑惑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她恍若未觉,只伸手拿了面前的一块黑麦面包。
“我在法国召集到了五十名骑士。”盖伊给自己斟上一杯红酒,酒液猩红。他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周遭都能听见,带着点炫耀。
“他们都已宣誓效忠耶路撒冷国王?”提比里亚斯顺势接话。
“自然。”他举杯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目光扫过桌尾,忽然瞥见了身旁自顾安静用餐的两人。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暴戾,毫不掩饰:“你们两个,也配坐在我的桌前?”
他死死盯住沙克提,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一字一顿:
“特别是你,小怪物。”
这话僭越得太过明显,周围坐着的权贵们都屏住了呼吸,装聋作哑地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肉。
“这是国王的桌子。”巴里安抬眼看向他,放下手里的餐刀,“他也不是怪物。”
“哦,是吗?”盖伊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摊开手,“可我从来没见过国王用过这张桌子。”
他不依不饶,目光锐利地逼向沙克提,像是要逼她发作:“那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哑巴?野种?”
“注意言辞,盖伊。”提比里亚斯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四周在场的权贵,眉头微蹙。
“你该感谢这座圣城。”盖伊恶狠狠地瞪向巴里安,语气里满是鄙夷,“在法国,爵位可不是这么胡乱继承的。”
他又转向沙克提,上下打量,眼神里全是嫌恶:“很显然,这里算不上什么文明之地,什么样的人,都能闯进皇宫里用餐。”
没等巴里安开口反驳,盖伊便猛地起身,椅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拂袖而去,袍角扫过桌面,带得银杯晃了晃。
“看来我还有事要处理。”
提比里亚斯也跟着站起,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怒意显而易见。
盖伊慢悠悠踱步到西比拉公主身后,俯身凑到她耳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我的妻子,对我的离去毫不在意。她要么是世上最温顺贤良的妻子,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公主依旧身姿端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玉石雕像。神色淡然无波,不卑不亢,自始至终都未曾理会他这番刻意的挑衅。
“你要去找雷纳尔德?”提比里亚斯忽然开口,厉声叫住了他即将离去的背影。
雷纳尔德因私劫商队被国王禁足在城堡里,若是盖伊此刻去找他,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挑动战火的乱子。
盖伊缓缓转身,脸上挂着几分虚伪的谦和,语气却满是戏谑:“怎么会呢,大人。即便他向来不受人待见,”
他抬手理了理衣摆,眼底尽是高傲:“我身为王族,以他现在的处境,我犯不着去惹是生非。”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手中的空酒杯丢给身侧的仆从,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也不看在场众人一眼,径直扬长而去。
殿里安静了几秒。
提比里亚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头看向桌尾的两人,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