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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萨拉丁之名 第12章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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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萨拉丁之名
晨光熹微,朝雾轻笼着髑髅地的乱石。石风掠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混着远处教堂晨祷的钟鸣。
巴里安蹲在乱石间,指尖扒开松软干燥的泥土,随后将妻子的十字架项链深深埋入圣地的泥土之中,拍实,抹平,让她的灵魂将永远栖居在这片圣洁之地。
从此,她再也不是那个被世俗定论、自缢而亡的基督罪人。她是被爱与圣土庇佑的魂灵,挣脱了所有罪孽的枷锁,能永眠在天堂净土里。
风掠过乱石,拂过十字架的剪影,也拂过沙克提的脸。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晨雾拂过他的侧脸,眼底积压了数月的阴霾终于散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
两人下山进城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街道上人群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驴车的铃铛声,嗡嗡地揉成一团。
石砖路被千百年的脚步踩得发亮,两旁的摊位依次排开,堆着紫红的无花果、金黄的椰枣,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香料罐,热气裹着甜香与辛辣气飘过来,熏得人鼻尖发痒。
“有人在跟着我们。”沙克提低声提醒。
身后的巷口,几个壮硕的身影若隐若现,跟了他们两条街,脚步不紧不慢。
巴里安淡淡应了一声:“先别管。”
那些人一路尾随,却始终没有动手,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仿佛丝毫不惧被他们察觉,只远远地坠着。
两人在一处喷泉旁驻足。泉水叮咚,喷着细碎的水花,溅在石池里,漾开圈圈涟漪。
巴里安缓缓抽出背后的骑士剑,横在身前,剑身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光。他直面来人的方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没等多久,五六个壮汉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沉稳,很快围拢上来,将二人困在小小一圈之中。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穿着绣着红十字架的白袍,看着很是凶悍,眼神却很平和。
“你一定认识他。”光头男人开口,声音粗哑,目光牢牢钉在巴里安手里的剑上。
“谁?”巴里安握剑戒备,手腕微沉,摆出防御的姿态。
“你所持的,是高弗雷的剑。你必然认识他。”
“我认识。”巴里安沉声应道,语气不卑不亢,“我是伊贝林男爵,新任的领主。”
那人目光一转,落在身披斗篷的沙克提身上。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一双幽蓝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那这位又是谁?”
“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会带在身边的人。”巴里安说得简单。
光头男人眼神几变,从惊疑到郑重,随即微微躬身。他身后的一众手下也随之低头致意:“请随我来,大人。”
沙克提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一路颠沛流离,从法国的雪窝子到海上的惊涛骇浪,再到沙漠的烈日黄沙,总算是落地了。
她算是结结实实地享了两天福。
尝到了从前见都没见过的珍馐,蜜渍的无花果甜得黏手,撒着坚果碎的麦饼酥得掉渣,还有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汁饱满,咬一口能香到骨子里。
她躺上了松软得几乎要陷进去的软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晒过太阳,带着皂角的清香。还泡了一趟驱散一路风尘的热澡,水里撒了不知名的香料,泡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巴里安的待遇则更甚。连沐浴都有专人恭敬侍奉,女仆们低着头,递毛巾、拿精油,殷勤得无微不至。
沙克提索性坐在浴室门外的廊下,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啃着香甜的杏仁点心。酥皮掉在衣襟上,她就随手掸掉,百无聊赖地等着里头那位真正的男爵。
里头时不时传来巴里安略显局促的道谢声,还有女仆们轻柔的应答声。沙克提听着,忽然低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
昔日在贫瘠小镇里挥锤打铁的普通匠人,整日灰头土脸,挣着几个铜板养家糊口。如今一步登天,成了这圣城之中受人尊崇的伊贝林男爵,连洗澡都有人伺候。
真是世事无常。
休整两日后,大胡子终于带着队伍寻到了他们落脚的庭院。他风尘仆仆,斗篷下摆沾着厚厚的尘土,看见两人,粗糙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庭院的另一端,一位不速之客也踏光而来。
庭院里光影斑驳,梧桐树叶筛下满地碎金。一匹白驹踏着碎步,载着一身华服的女子缓步而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身披橘红色镶金斗篷,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头戴缀满银饰与宝石的华丽头巾,额前垂着几缕细碎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面覆一层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颈间垂落的珍珠链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周身既有王室的矜贵气场,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神秘疏离。她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开在沙漠里的玫瑰,艳丽,却带刺。
她勒住马缰,白驹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她居高临下地看向阶前的巴里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仪:
“你的主人呢?”
巴里安抬眸,站在台阶下,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没有主人。”
女子闻言,似乎顿了一下。她缓缓抬手,指尖纤长,摘去了覆在脸上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一张精致却带着倦色的脸。
眼窝深邃,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偏淡,却有着王室独有的明艳轮廓。
皮肤很白,却像是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笼着,如蒙尘的珠宝,明明华贵,却难掩内里的沉郁。
唯有那双眼睛,在抬眼看向巴里安时,慢慢亮起一丝明亮的光。
她的视线很快扫过巴里安身侧那个从头到脚裹在斗篷里、只露一双眼睛的沙克提,停留了半秒,便转瞬收回。
“给我拿点水。”她说。
巴里安没有多言,转身从一旁的石井里舀了一小勺水,递到她面前。
她微一点头,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接过水勺,姿态优雅地饮下。手腕轻抬,动作行云流水。
“谢谢。”她将空勺递回,目光在巴里安身上轻轻一落,声音轻而柔,却从容,“请转告高弗雷之子巴里安,西贝拉曾来访。”
话音未落,她已勒转马缰。白驹踏着碎步转身,蹄声轻响间,橘红色的斗篷在风里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庭院的拱门之后。
只留下满院淡淡的香气,还有那道明艳的橘红色残影。
沙克提望着拱门的方向,挑了挑眉。
西贝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王室的女人,特意来找巴里安,是什么意思?
“感觉耶路撒冷怎么样?”
屋内,大胡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麦饼。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视,带着点探究。
“没什么特别的。”沙克提靠在窗边,手指拨弄着窗台上陶瓶里的干花。
一路流浪过来,除了这些天难得吃到的美食,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既没有找回记忆,也没有找到所谓的人生意义。
圣城和别的城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人,一样的烟火。
“上帝并不理会我。”巴里安走上前,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声音低沉,“即便是在圣墓教堂,我祷告了那么久,上帝也没有眷顾我。”
妻子还是死了,孩子也没了。他跋山涉水来到圣地,可什么都没改变。罪孽还是罪孽,遗憾还是遗憾。
“没有那样的事。”大胡子吃着手里的点心。
“我似乎和沙克提一样,失去了信仰。”巴里安苦笑了一下。
沙克提皱了皱眉。她记得那晚在髑髅地山顶,他可不是这样的状态。那时候他还笃信着,把项链埋进圣土,妻子就能得到救赎。
“我对信仰可没信心。”大胡子坦言,放下手里的食物,拍了拍手,“我见过各个教派的狂热分子,将自己的疯狂行径冠以‘上帝的旨意’之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头来却说这是神的意思。”
他抬眼,目光变得郑重:“我见过太多杀人犯的眼中,闪烁着宗教狂热的光芒。神圣,从来不在教堂里,不在经书里。神圣,存在于正义之举中,以及为无力自卫者挺身而出的勇气里。”
他又看向沙克提,语气缓和了些:“善良存乎一念之间,一心之隔。君子小人之分,在于决定平素从善,或存恶。”
沙克提闻言只是歪过头,幽蓝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她不太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要杀她,她就先杀了谁。
大胡子低低轻笑一声,并未多做解释。只抬手示意方向,便领着巴里安和沙克提朝耶路撒冷执政官府邸走去。
还未行至府邸门前,远处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紧接着,厚重沉闷的钟声轰然敲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咚——咚——
钟声沉郁又肃穆。
街道两侧的民众像是被牵引着,纷纷朝前方的广场涌去。人潮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地聚集起来,像密密麻麻的蚁群。
人们仰着头,呼喊声、叫嚷声混着嘈杂的议论声炸开。有愤怒的嘶吼,有漠然的低语,有兴奋的叫嚷,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空间。
沙克提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高耸的城墙之上,几道身影被牢牢捆缚着。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他们的脖颈,绳结另一端固定在城垛之上。他们穿着白色的罩袍,上面绣着红色的十字,是圣殿骑士团的人。
没等她反应过来,城垛上的人猛地松手。
那些身影便被猛地从城墙上推落。
重力瞬间拉扯绳索绷紧,沉闷的重物下坠声夹杂着微弱的窒息声响,被人群的喧嚣彻底淹没。
几具身体悬在城墙之下,随着绳索微微晃动,脖颈处的麻绳深深嵌入皮肉,原本挣扎的动作渐渐归于死寂。
悬在半空的躯体无力垂落,衣衫在风里微微摆动。广场上的呼喊声愈发高亢,钟声依旧不停。
冰冷的残酷与血腥,就这么赤裸裸地铺展在沙克提眼前。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她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手指在身侧暗暗收紧。原本懵懂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惊悸与冷然,死死盯着城墙下那些晃动的身影。
“他们犯了什么错?”她快步上前半步,朝前方带路的大胡子开口。
“六年来,王上与萨拉丁定下合约,敞开圣城大门,容许不同教派的信徒前来此地朝拜。”
大胡子脚步未停,甚至都没回头。他的目光扫过依旧喧闹的广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漠然,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可这些圣殿骑士团的人,肆意挑起争端,劫杀商队,屠戮平民,亲手毁了这份和平。”
他补充道,声音冷了几分:“所以他们被处以绞刑。并非遵从国王的旨意,更非上帝的感召,不过是奉了教皇的命令罢了。”
沙克提静立无声。
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飘过来,她幽蓝的眸色沉沉,惊色一闪而逝,余下的只有茫然,与对这乱世无声的淡漠。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与耶路撒冷和平息息相关的名字。
萨拉丁。
她抬头,望向城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可刚才那些晃荡的身影,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原来这就是耶路撒冷。有祈祷,有信仰,有圣洁的传说,也有赤裸裸的杀戮,和流不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