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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州鬼城 青州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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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离清河镇三百里,走官道要五天。
枯骨本想说“不急”,但司冥第二天一早就牵了两匹马等在客栈门口。她下楼看见那两匹高头大马,腿肚子先软了三分。
“我不会骑。”
司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翻身上了其中一匹,然后朝她伸出手。
枯骨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看着就很稳。她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搁上去。司冥一拽,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天旋地转间已经坐在了他身后。
“抓紧。”
“抓紧什么?”
马动了。
枯骨尖叫一声,两只手死死箍住司冥的腰。她听见前面的人似乎闷哼了一声,但风声太大,听不真切。马背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索性把脸埋进司冥后背,闭着眼装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枯骨埋着头,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阴气,不是香火,是皂角和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味道,干燥、温热、属于活人的味道。
她偷偷吸了一口。
马跑了大半天,中间歇了两次。枯骨每次下马都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树缓半天。司冥也不催她,靠在马背上喝水,目光偶尔扫过她发白的脸。
“看什么看。”枯骨瞪他,“我又没骑过马。”
“你是女煞。”司冥把水囊递给她,“怎么连马都怕。”
“女煞怎么了?女煞就得会骑马?”枯骨灌了一口水,呛得直咳,“冥渊底下又没马。有阴差,有恶鬼,有烂了三百年还在嚎的老骨头——就是没马。”
司冥接过水囊,嘴角弯了一下。
枯骨盯着他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这人笑起来居然还挺好看。她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了走了,天快黑了。”
第四天傍晚,两人到了青州地界。
枯骨远远看见青州的城门,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城门还在,城楼也在,但城楼上空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抹布。城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行人,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死气。
“三年前封城之后,就一直这样。”司冥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枯树上,“捉妖司设了结界,不许活人进出。但结界只拦活人,不拦阴物。”
枯骨跳下马,腿一软,扶着马鞍站稳。她抬头看着城门,深吸一口气。那团灰云里裹着的阴气,浓得跟冥渊有得一拼。
“走吧。”司冥从腰间解下铜牌,挂在掌心,铜牌表面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跟紧我。”
两人穿过城门,踏入青州。
城里的景象比枯骨预想的更糟。街道还在,房屋还在,但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枯叶堆积在墙角,腐烂发黑。商铺的门板半倒着,里面空空荡荡。偶尔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
“这些纸钱……”枯骨蹲下来捡了一张。
“三年前死的那十七个人,都是冥渊阴气灌体而亡。”司冥走在她前面,声音很平,“死后魂散,但怨气不散。每到夜里,城里就会有哭声。”
枯骨把纸钱丢开,站起来跟上他。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前面拐角处,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那是个孩子的形状。
枯骨走近了几步。那影子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它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从透明的脸颊上滚落,落地就化成一小片水渍。
“别过去。”司冥说。
“它只是个孩子。”枯骨没听,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那影子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空空的,没有五官。但它似乎“看”到了枯骨,小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枯骨伸出手。
“别怕。”她说,“姐姐不是坏人。”
那孩子犹豫着,伸出透明的小手,碰了碰枯骨的指尖。它碰到了——枯骨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然后,那孩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城里某个方向。
“那里……”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那里有……好多……”
它没有说完,影子就散了。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地上的那片水渍也很快干了。
枯骨站起来,看向那孩子指的方向。那是青州城的中心,一座高大的建筑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方向,阴气浓得像凝固了的墨。
“那是青州府衙。”司冥走到她身边,“三年前,布阵的人就在府衙底下挖了阵眼。”
“我兄姐在那下面?”
“不确定。”司冥的目光落在那座建筑上,“但铜匣留的话,指向那里。”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往府衙方向走。越靠近,枯骨越觉得不对劲。那股阴气里裹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阴煞的腥甜,也不是阴差的冷厉,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在冥渊底下闻到过这种味道。
在枉死城的废墟里,在那些被阴气封了几百年的古战场遗迹里。那是“死气”的味道——纯粹的、未加修饰的死亡本身。
府衙的大门敞着,门板歪斜,门匾上的字模糊不清。枯骨跨过门槛,踩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府衙大堂里,那些曾经的桌椅案牍都已朽烂,只有一根根房梁还撑着高大的屋顶。
大堂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洞。
洞很大,能容三四个人并排下去。洞口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风格和清河镇的阵眼如出一辙。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枯骨能感觉到,阴气正从洞底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下面有东西。”她说。
司冥蹲在洞边,掌心的铜牌照了照。金光勉强照亮了洞口往下几丈深的石壁,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下去。”枯骨说。
司冥抬头看她:“你确定?”
“这里的阴气比我身上还重,你下去撑不了多久。”枯骨指了指铜牌,“你的金符在阳间好用,到了阴气重的地方就事倍功半。我就不一样了,我在冥渊待了几百年,这种地方对我来说跟回家差不多。”
司冥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下去。”他站起来,“我撑得住。”
枯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如果撑不住了,镜面会发烫。到时候你就上去,别管我。”
司冥低头看了看铜镜,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洞壁往下爬。洞壁上有凿出来的石阶,又窄又滑,枯骨好几次差点踩空。司冥在后面托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隔着道袍也能感觉到温热。
枯骨的脸有点发烫,好在洞里黑,看不见。
越往下,阴气越重。司冥的铜牌金光被压缩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勉强照着脚前三尺的路。枯骨倒还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那些石壁上的符文、洞底的碎石,都清清楚楚。
大约爬了十几丈深,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洞底是一条甬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枯骨走在前面,手指划过石壁,辨认那些符文。
“这些是封禁。”她低声说,“用来镇什么东西的。”
“镇什么?”
“不知道。但封禁没破,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枯骨顿了顿,“或者说,还没完全出来。”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紧闭,门面上刻着一幅画——一具白骨,盘膝而坐,怀里抱着一面镜子。白骨的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像是锁链一样缠着它。
枯骨看着那幅画,心跳忽然加快了。
那面镜子,和她怀里揣的那面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代枯骨。”她伸手摸了摸石门上的画,“青山观立观之始,以镇冥渊为任。历代传人,皆以白骨为号。原来第一代枯骨镇在这里。”
“镇什么?”司冥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枯骨把手按在石门中央那面镜子上。她的掌心贴上冰冷的石面,一股熟悉的阴气从门后涌上来,和她自己的阴气撞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一具白骨盘膝而坐。白骨穿着一身残破的道袍,颜色灰蓝,和枯骨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白骨的怀里,抱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映出门口两个人的影子。
枯骨走近那具白骨,蹲下来。
白骨的下颌骨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枯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骨的指骨。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阴气从白骨体内涌出,灌入枯骨的掌心。
她看见了。
三百年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灰蓝道袍,站在冥渊的边缘。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站着无数阴差。她回头看了一眼婴儿,把孩子交给一个男人。
“带走。别让她回来。”
那个男人接过婴儿,转身就跑。女人转过身,面对着冥渊,纵身跃入黑暗。
画面消失了。
枯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认出来了,那个跳入冥渊的女人,就是第二十二代枯骨。而那个婴儿,是她自己。
她被带出了冥渊,托付给了山下的农户。但她身上带着冥渊的阴气,活了没几年就死了。死后魂魄被冥渊召回,在阴气中淬炼成了白骨女煞。
“枯骨。”司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司冥站在石室门口,掌心铜牌的金光已经缩到只剩薄薄一层。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我没事。”枯骨站起来,把那具白骨怀里的铜镜取出来。镜面朝上,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那双黑沉沉的枯井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翻过铜镜,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和第二十二代枯骨的笔迹一样,潦草、急促。
“冥渊非渊,乃封印。白骨非煞,乃守者。妹,吾以骨血为引,镇封印三百年。今封印将破,汝若见字,速往冥渊,续吾之志。”
枯骨的手在抖。
冥渊非渊,乃封印。她待了几百年的地方,不是地狱,是封印。是青山观历代枯骨用白骨镇守的封印。她被召回冥渊,被淬炼成女煞,是因为封印需要她。
她是守者。
她不是逃出来的。她是被放出来的。封印将破,她作为第二十三代枯骨,必须回去。
石室忽然开始震动。
枯骨脚下一晃,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司冥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铜牌的金光已经完全灭了,怀里那面铜镜在发烫。
“这里要塌了。”他拽着她往外跑,“快走。”
两人冲进甬道,石壁上的符文开始碎裂。那些封禁正在瓦解,甬道尽头那扇石门轰然合上,把石室重新封死。
枯骨被司冥拽着往上爬。洞壁在抖,石阶一块块塌落。她的手指抠住石缝,指甲劈了两根,疼得她直抽气。司冥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上提。
洞口的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两人摔在府衙大堂的青石板上,身后那个洞轰然塌陷,碎石堵死了整条甬道。灰尘漫天,呛得枯骨直咳。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房梁发呆。
司冥躺在旁边,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铜牌滚落在一旁,黯淡无光。
“司冥。”枯骨偏过头看他。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枯骨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躺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鬓发里。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灰,糊得跟花猫一样。
司冥没问她怎么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灰蹭掉了一点。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粗糙、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
枯骨偏过头看他。
日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飞蛾。司冥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我本来以为,”枯骨哑着嗓子说,“我是逃出来的。逃出冥渊,跑到人间,想当个活人。结果我根本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放出来的。冥渊需要我回去。”
司冥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守者。”枯骨扯了扯嘴角,“青山观第二十三代枯骨。我的职责就是跳进冥渊,拿骨头去镇封印。”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司冥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正午挪到了午后,久到灰尘落定,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封印将破,你回去能镇多久?”
枯骨愣了一下。
“第二十二代镇了三百年。”司冥的声音很平,“你呢?三百年?两百年?然后呢?封印再破的时候,谁去?”
枯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司冥坐起来,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把什么压进去。
“枯骨,”他说,“封印不该只靠一个人跳进去。青山观镇冥渊镇了几百年,每一代枯骨都跳进去,封印还是破了。说明这条路走不通。”
枯骨仰头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司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青州城,声音淡淡的。
“先把布阵的人找到。”他说,“那个自称你兄姐的人,既然能布阵引阴气,说不定也知道怎么彻底解决封印。”
枯骨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司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青州城的天空还是灰的,但灰得没那么重了。也许是因为府衙底下的阵眼被破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她偏头看了司冥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司冥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
“镇魂符可镇万千阴灵,”他说,“唯独,我不想镇你。”
枯骨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去找那个混蛋兄姐。”
司冥低头看了看她拽着他袖子的手,没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