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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姐 青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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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不大,但要在空城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枯骨和司冥在城里转了大半天,把所有还能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客栈、民居、铺面,全是空的。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废墟里蹿出来,见了人也不怕,绿着眼睛盯着他们看。
“你确定他在城里?”枯骨蹲在一条巷子口,揉着走酸的腿。
“铜匣化掉时留的话,指向青州。”司冥站在巷口,目光扫过四周,“但他不一定在明面上。能在捉妖司眼皮底下藏三年的人,不会轻易露头。”
枯骨叹了口气。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面铜镜,指腹触到冰凉的镜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能感应到阴气。”她站起来,“整座城的阴气分布不一样。府衙底下那个阵眼被我们破了,但别的地方还有残留。如果布阵的人还在城里,他身边一定有阴气聚集。”
司冥偏头看她:“你能分辨?”
“试试。”
枯骨闭上眼。她松开了体内一直压着的那道闸,阴气从周身毛孔里渗出去,像无形的触须伸向四面八方。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铺展开来,漫过街道、屋顶、废墟,像水浸入干裂的土地。
到处都是阴气的痕迹。淡的、浓的、新的、旧的,整座城被三年的阴气浸透了,像一块泡烂了的木头。
但在所有痕迹中间,有一处不太一样。
城西,一座小院里。那里的阴气很淡,淡到几乎被四周的浓郁盖过去。但枯骨注意到了,因为那点阴气的质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在青州泡了三年的东西,倒像是有人刻意收敛着,一点一点往外渗。
“找到了。”她睁开眼,“城西。”
两人往城西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到了城西边缘,房屋已经稀疏了,大片大片的荒草淹没了石板路。一座小院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院墙低矮,瓦顶破败,看着像是多年无人居住。
但院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枯骨停在院门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偏头看司冥,司冥朝她点了一下头,掌心铜牌亮起微光。
枯骨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枯骨攥紧拳头:“你是我兄姐?”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枯骨做好了面对各种面孔的准备,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那张脸太年轻了,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和枯骨有七八分像。只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底青黑,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人。
更让枯骨在意的是他的腿。他坐在石凳上,下半身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是空的。
“我叫枯枝。”那人说,“第二十二代枯骨的养子。我还抱过你。”
枯骨站在院门口,没动。
枯枝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你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他比了个手势,婴儿大小。
“铜匣里的东西是你留的?”枯骨问。
“嗯。”枯枝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三杯茶。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稳,只是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坐。”他说,“站着说话累。”
枯骨看了一眼司冥。司冥微微点头。两人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枯骨没碰那杯茶,盯着枯枝的脸:“你布阵引阴气,害死了十七个人。”
枯枝的笑容收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槐叶的沙沙声。枯骨等着他开口,拳头攥得死紧。
“那十七个人,”枯枝终于说话,声音很轻,“是为了封住冥渊的裂缝。”
“什么?”
枯枝抬起眼,看着她:“冥渊的封印撑不住了。第二十二代枯骨跳进去的时候,用了自己的全部阴气镇住了主封印。但封印有七处裂缝,她只镇住了五处。剩下两处,一直在往外渗。”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桌上。
“三年前,青州底下那道裂缝快破了。如果破开,整座城的人都会死。我用阵引阴气,是想用活人的阳气去补裂缝。但阵眼出了问题,阴气灌得太猛,那十七个人没撑住。”
枯骨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她极像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已经被磨得只剩灰烬的决绝。
“你杀了十七个人。”她说。
“是。”枯枝没辩驳,“我杀了十七个人。我用他们的命,换了两处裂缝三年的喘息。三年之后,裂缝又撑不住了。所以我在清河镇布了第二个阵。”
枯骨忽然明白过来:“清河镇的阵,也是你布的?”
“嗯。阵眼是那只铜匣,里面封着我的血亲骨血。”枯枝看着枯骨,“我本以为白骨女煞会自己找上来。只要你接触到阵眼,阵就能激活,用你的阴气去补裂缝。”
枯骨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她的声音发紧,“铜匣里的东西,是你故意留给我的。”
“是。”枯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是第二十三代枯骨。你的骨头能镇封印。我需要你的骨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枯骨觉得后脊发凉,她看着面前这个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要我的命。”她说。
枯枝没接话,只是把薄毯掀开了一角。毯子下面,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暗色的血。
“三年前布阵时,我用自己的腿做了阵引。”他说,“我的骨头已经废了。现在能镇封印的,只有你。”
枯骨看着那截断腿,喉咙发堵。
她恨这个人。他杀了十七个人,还要杀她。可她的骨头是冥渊淬炼过的,比普通阴灵坚固百倍,确实是镇封印最好的材料。
“枯骨。”司冥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偏头看他。司冥坐在旁边,手掌平放在桌上,铜牌放在他手边,金光暗着。他的目光没看枯枝,只看着枯骨。
“别答应。”他说。
枯枝看了司冥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捉妖司的人?”
“司冥。”司冥报了自己的名字,“捉妖司,司冥。”
枯枝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没追问,只是重新看向枯骨。
“你叫什么?”枯枝问。
“枯骨。”
枯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她自己取的名字?”
“自己取的。”枯骨说。
枯枝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她跳进冥渊之前,给你取了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就走了。”
枯骨的手指一紧。
“叫什么?”
“姜念。”枯枝抬起眼,“姜念。思念的念。她希望你能记住她。”
枯骨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咬住嘴唇,把那点发酸的感觉压下去。她在冥渊底下待了几百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给自己取名枯骨,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只剩下一具枯骨。
可她原本有名字的。姜念。
“她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枯骨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她不得不丢下你。”枯枝看着她的眼睛,“她跳进冥渊那天,你才三个月。她把你的襁褓交给我,说‘这孩子命苦,但别让她回来’。她希望你活着。”
活着。可她还是死了。死后还是被召回了冥渊。
枯骨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石室里那具白骨,抱着铜镜,盘膝而坐,下颌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她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叫她的名字?
“所以你现在要我回去。”枯骨抬起头,看着枯枝,“像她一样跳进去,拿骨头去镇裂缝。”
枯枝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歉疚、有疲惫,还有某种更深的、已经烧成了灰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司冥忽然开口。
枯枝偏头看他。
“青山观镇冥渊镇了几百年,”司冥的声音很平,“每一代枯骨都跳进去,封印还是破了。说明这条路走不通。”
枯枝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我知道走不通。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三百年了,冥渊的裂缝越来越大,阴气越来越重。如果不镇住,整个阳间都会被吞掉。”
“那就找别的办法。”司冥说。
“什么办法?”
司冥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他抬头看着树冠,声音淡淡的:“你说冥渊是封印,封印下面封着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枯枝没说话。
“封印破了,那东西出来会怎样?”司冥转过身,看着枯枝,“你镇了三百年,裂缝还在扩大。说明封印本身出了问题,不是靠人跳进去就能解决的。”
枯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沉默了很久。
“封印下面,”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封着冥渊真正的主人。青山观第一代枯骨,用自己的骨头封住了它。但封印需要活骨不断续命,所以每一代枯骨都要跳进去。”
“那东西是什么?”司冥又问了一遍。
枯枝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枯骨。
“你们的先祖。”他说。
枯骨愣住。
“第一代枯骨,用自己的骨头封住了她的亲族。”枯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传说,“她的亲族,是一整支堕入□□的修士。那些人当年为了长生,拿活人炼魂,把自己的魂魄炼成了阴煞之体。第一代枯骨大义灭亲,把他们封在了冥渊底下。”
枯骨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
她想起冥渊底下那些被阴差拖走的怨魂,想起枉死城的废墟,想起那些被阴气腐蚀了几百年的老鬼。原来那里封着的,是她的先祖。
“封印破了会怎样?”司冥问。
“那些阴煞之体出来,会吞噬一切活物。”枯枝说,“当年他们拿活人炼魂,现在出来只会更凶。阳间会变成第二个冥渊。”
司冥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那就把他们杀干净。”
枯枝愣了一下。枯骨也抬头看他。
“封印碎了,那就杀。”司冥站在槐树下,日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的斑驳,“青山观镇了几百年镇不住,那就换个法子。你杀不了他们,我来杀。”
枯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司冥偏头看了枯骨一眼。
枯骨迎上他的目光,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意。她站起来,走到司冥身边,低头看着枯枝。
“你布阵杀了十七个人,”她说,“我本来想找你算这笔账。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冥渊底下封着的东西出来会死更多人——那这笔账先记着。”
她深吸一口气。
“冥渊我不跳。”她说,“但我会回去。回去看看封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是去拿骨头填坑的,我是去找办法的。”
枯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很久。
“你像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你娘。”
枯骨没说话。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枯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你本来的名字。”
枯枝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姜槐。”他说,“我叫姜槐。”
枯骨点了点头。
“姜槐。”她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你欠那十七个人一条命。等你把冥渊的事解决了,我再来找你讨。”
姜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的真切了许多。
“好。”他说。
枯骨转身出了院门。司冥跟在她身后,两人走进暮色里。青州城的灰云被晚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天边一线暗红的霞光。
“你真要回冥渊?”司冥走在她身边,步子放得很慢。
“嗯。”枯骨抬头看着那线霞光,“我得去看看。封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些先祖到底什么来路。姜槐说的不一定全对,我得自己去看。”
司冥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
枯骨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霞光染了一层暖色。那双冻水似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边最后那点光,亮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过,”她停下脚步,“镇魂符可镇万千阴灵,唯独不想镇我。”
司冥也停下来,看着她。
“为什么?”枯骨问。
司冥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道袍肩头沾的一片槐叶摘了,随手丢在风里。他的指尖从她肩头划过,隔着薄薄的道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走吧。”他转身继续走,“天快黑了。”
枯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笑了一下,小跑两步追上去。
“司冥。”
“嗯。”
“谢谢你。”
司冥没回头,步子却慢了半拍。
枯骨踩着他的影子走,夜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道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蓝色的鸟。她偏头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忽然觉得,回冥渊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