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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匣藏骨 天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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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清河镇像是大病初愈。
街面上照旧热闹,包子铺的蒸汽照旧升腾,卖菜的老妪照旧扯着嗓子吆喝。没有人知道昨夜镇北荒地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差一点就活不到今早的太阳。
枯骨坐在馄饨摊上,面前摆着第二碗馄饨。
她本不想来的。昨夜释放阴气消耗太大,她整个人虚得走路都打晃。但司冥今早敲了她的房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馄饨摊见”,然后转身就走了。枯骨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没骨气地来了。
馄饨端上来,她埋头吃。司冥坐在对面,面前还是一碗没动过的茶。
“你不吃东西?”枯骨嘴里含着馄饨,含糊地问。
“不饿。”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司冥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枯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烫烫的,滚进胃里,驱散了一点阴气消耗带来的虚寒。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只铜匣,搁在桌上。
“这个怎么办?”她拿筷子头戳了戳铜匣,“阵眼解了一个,但这个匣子还封着东西。我昨晚试过,打不开。”
司冥伸手接过铜匣,翻到背面。昨夜他粗略看过一遍,没来得及细查。此刻日光下,铜匣表面的符文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冥渊古篆,边缘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封印的锁扣。
他用指腹沿着纹路摸了一圈,忽然停在某一处。
“这里有血槽。”
枯骨凑过去看。铜匣侧面确实有一道细缝,缝里沁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皱了皱眉:“血槽?封东西用的?”
“嗯。”司冥把铜匣举到光下,“阵法需要血引,布阵的人割了自己的血封进去。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和布阵的人有血脉关联。”
枯骨愣住。
血脉关联。也就是说,匣子里封着的,是布阵之人至亲的东西,或者是某种与他性命相连的物件。用血封存,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也押了进去。
“布阵的人,用自己亲人的东西做阵眼?”枯骨的声音低下去,“这人疯了?”
“三年前青州那个阵,也是用血封的。”司冥把铜匣放回桌上,“捉妖司追查时发现,布阵的人用了一只童男的手骨做阵眼。后来手骨被取走,阵就散了。”
枯骨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用童男手骨做阵眼。用至亲的血封阵。这手法太邪了,邪得不像道门正宗该有的东西。但符文风格确实是正统的道门手法,没有一丝冥渊的邪气。
正宗的壳子,装着邪门的内里。
“我得把它打开。”枯骨盯着铜匣,“里面封的东西,可能就是找到布阵之人的线索。”
司冥看着她:“你有办法?”
枯骨没说话。她把铜匣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辨认那些冥渊古篆。她在冥渊待了几百年,这些字她认得七七八八。大部分是封禁咒文,但匣子底部有一行字,刻得极小,像是刻意藏着的。
她辨认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怎么了?”司冥问。
“这行字……”枯骨的声音有些发紧,“写的是‘白骨为钥,血亲为引’。”
白骨为钥。
枯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壳子是照着生前模样凝的,但内里是白骨。冥渊女煞的本体,就是一具白骨。她活着的时候,是具白骨;死了之后,还是具白骨。
“它在说我。”枯骨抬起头,看着司冥,“打开这个匣子,需要白骨女煞的力量。”
司冥沉默了几息。
“你确定?”
“确定。”枯骨把铜匣搁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布阵的人,知道冥渊有白骨女煞。他设这个阵,不仅引阴气,还在等我。”
等一只出逃的女鬼,自己撞上来。
枯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出冥渊是意外,她自己都没想过能逃出来。可布阵的人,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白骨女煞逃出来,还专门设了血封等着她。
“别开。”司冥说。
枯骨看着他。
“至少在查清楚之前,别开。”他把铜匣拿过去,揣进自己怀里,“这东西我带在身上。你暂时别碰。”
枯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司冥脸上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冷冰冰的壳子下面,压着一层极淡的紧绷。
他在担心。
枯骨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拿着就你拿着,反正我也不想碰。万一里面蹦出个什么,我这条小命可不够折腾的。”
司冥没理她的嘴硬,起身付了茶钱,转身就走。
枯骨追上去:“你去哪?”
“捉妖司在镇上有联络点。”司冥脚步不停,“我把铜匣的拓片传回去,让同僚查三年前的卷宗。你回客栈待着,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
司冥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哪次不乱跑?
枯骨被他看得心虚,撇了撇嘴,拐进巷子走了。但她没回客栈。她在巷子里绕了一圈,确认司冥走远了,才从另一头溜出来,往镇东的祠堂去了。
昨天那个阵眼她只粗略看了一眼,现在得再查一遍。
祠堂还是昨天的模样,破败、冷清。枯骨蹲在供桌底下,把那片地面一寸一寸摸过去。铜匣取走后,地面上还残留着符文的痕迹,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凿出来的。
她趴在地上仔细辨认,在阵眼的正中央,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一只手。
枯骨把手按上去比了比,尺寸比她的小些,像是女人的手。她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阵需要白骨女煞的力量,凹槽又是女人手的形状,布阵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她把手按上去。
可她昨天来的时候,铜匣已经被人取走了一只。
有人比她先到。
枯骨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祠堂里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面容模糊,但身形瘦小。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墨迹陈旧,几乎看不清了。
枯骨凑近了看。
“青山观第二十二代传人,枯骨真人。”
她愣在原地。
青山观第二十二代传人。她自称青山观第二十三代传人,纯属瞎编的。她从没想过,青山观真的存在,更没想过,上一代传人叫枯骨。
画上的人是谁?为什么和她同名?
枯骨伸手去够那幅画,指尖刚碰到画纸,画纸就碎了,化成一片灰烬。灰尘扑了她一脸,呛得她咳了两声。
画碎了,但画后面的墙上露出一块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青山观志”。枯骨把册子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青山观立观之始,以镇冥渊为任。历代传人,皆以白骨为号。”
白骨为号。
枯骨的手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册子前半部分记录了青山观的历代传人,从第一代到第二十二代。每一代传人都叫枯骨,每一代都是女子,每一代都“以镇冥渊为任”。
可冥渊是什么地方?那里阴气滔天,阴差遍地,连她这个女煞都只能勉强自保。青山观一个凡人道观,凭什么镇冥渊?
她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第二十三代枯骨,吾之骨血。若见吾册,速离此地。阵已成,勿回冥渊。”
吾之骨血。
枯骨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二十二代枯骨,是她的血亲。她生前的身世,她早就忘了。冥渊里待了几百年,记忆被阴气腐蚀得七七八八。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姓姜,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这个册子告诉她,她是青山观的传人。她的血亲,就是上一代枯骨。
那么布阵的人呢?
枯骨翻回前几页,仔细看第二十二代枯骨的记录。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永和十二年,冥渊暴动,枯骨入渊镇之。同年,生一女,托付山下农户。此后不知所踪。”
永和十二年。
枯骨算了算年份,那正好是三百多年前。她出逃冥渊时,冥渊底下那些阴差叫她“白骨女煞”,她还以为是因为她的本体是白骨。可现在想来,女煞的称号,恐怕从她活着的时候就定下了。
她是青山观的传人,本该镇冥渊。
可她却成了冥渊里的女煞。
枯骨把册子揣进怀里,快步出了祠堂。她走得急,没注意身后有一道影子,从祠堂屋顶无声滑落,远远缀在她后面。
枯骨回到客栈,推开门,愣住。
司冥坐在她房里,桌上放着那只铜匣。铜匣已经被打开了,匣盖搁在一旁,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你动了铜匣?”枯骨冲过去。
司冥的脸色很不好。他看着她,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场暴雨:“我没动。我回到联络点,发现铜匣的封印自己碎了。”
“里面的东西呢?”
“化了。”司冥指着铜匣底部,那里只剩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里面的东西是活物,封印一碎就化了。但化之前,它留了一句话。”
枯骨攥紧拳头:“什么话?”
司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它说,‘妹妹,回来’。”
枯骨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
妹妹。
铜匣里封着的,是活物。活物留了话。话是对她说的。叫她妹妹。
她想起青山观志里那句话——第二十三代枯骨,吾之骨血。
“布阵的人,”枯骨的声音哑了,“是我兄姐?”
司冥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空了的铜匣放在她手里。铜匣底部那摊暗红液体在日光下慢慢渗开,洇成一行模糊的字迹。
枯骨低头看那行字。
“冥渊之下,尚有隐情。妹若寻真,来青州找我。”
青州。
三年前死了十七个人的青州。
司冥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要去吗?”
枯骨攥着铜匣,指甲嵌进掌心。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挪到了午后。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司冥。
“去。”她说,“我得知道,我到底是谁。”
司冥看着她,没劝,也没拦。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陪你去。”
枯骨愣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想说你是捉妖司的人不该掺和冥渊的烂摊子。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司冥的眼睛。那双冻水似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晃,像冰面下流动的春水。
“好。”她最终说。
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