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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铜镜照影 枯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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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她关上门,没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房客的鼾声,还有楼下早起伙计劈柴的动静。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幽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铜镜背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铭文。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触感冰凉。冥渊的东西。
她把这面镜子带出来,其实是个隐患。但这是她身上唯一和冥渊有关的物件,丢了又舍不得。
就像一个人明知道旧伤疤碰不得,还是忍不住要去揭。
今晚司冥替她挡了阴差,她心里不踏实。不是怕他反悔,是怕他后悔。捉妖司的人,职责就是收妖捉鬼。
他今晚护了她,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捉妖司上头的人知道了,他怎么办?
枯骨把铜镜塞回袖子,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她活了太久,久到看惯了冥渊那些冷冰冰的规矩,久到差点忘了阳间的人是有温度的。
司冥有温度。
虽然他看起来冷得像块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打听打听,镇上的妖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枯骨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了昨天那个老太太家,看了看孩子的状况。烧已经退了,小脸恢复了血色,正坐在床上啃馒头。老太太又塞给她几个铜板,枯骨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了。
“枯骨道姑,您真是活神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就这么一个孙儿,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枯骨被她拉着手,心里发酸。
她想起冥渊底下那些夭折的幼魂,小小的、透明的影子,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她曾偷偷用自己的阴气温养过几个,但后来被阴差发现了,挨了一顿鞭子。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冥渊里,心软是种病。
但在人间,心软好像不用藏着。
从老太太家出来,枯骨在镇上转了一圈。她不懂什么高深的术法,但她对阴气敏感。昨夜阴差消散后,镇上的妖气并没有减弱,反而更浓了。
她顺着妖气往镇东走,走到一座废弃的祠堂前。
祠堂不大,门窗朽烂,供桌上落满灰尘。但枯骨站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这里的阴气太浓了,浓得像是有人刻意把阴气引到了这里,再散布到全镇。
她推门进去,在供桌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只铜匣,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风格她很熟悉——和阴差铁链上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里设了一个阵。
用阴差的力量做阵眼,把冥渊的阴气源源不断地引上来,再散入全镇。那些阴煞、阴差,都是被这个阵引来的。
枯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她的道法虽然半吊子,但冥渊的符文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来。这个阵的布法很讲究,是正宗的道门手法。
道门的人,设冥渊的阵。
她想起昨夜司冥说的那句话——禁制手法是道门正宗。
枯骨把铜匣端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像是封着什么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打开,把铜匣揣进道袍里,转身出了祠堂。
刚出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枯骨。”
司冥站在祠堂门口,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胸口,又移回她脸上。
“你找到什么了?”
枯骨拍了拍胸口:“一个铜匣子,在供桌底下。有人在这里设阵,引冥渊的阴气上来。阵法是道门手法,但用的是冥渊的符文。”
司冥伸手:“给我看看。”
枯骨把铜匣掏出来递给他。司冥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指尖在铜匣表面划过,忽然停在一处。
“这个阵,我见过。”
枯骨心里一紧:“在哪?”
“捉妖司的卷宗里。”司冥把铜匣还给她,目光沉下来,“三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在青州布阵,引冥渊阴气入城,死了十七个人。当时捉妖司追查了半年,没找到布阵的人。”
“这次找到了。”枯骨扬了扬铜匣。
“嗯。”司冥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阵用的是冥渊符文?”
枯骨愣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冥渊待了几百年,那些符文我天天见吧。她张了张嘴,想编个瞎话,但司冥的目光太直了,直得她编不下去。
“我……”她低下头,“冥渊底下,到处都是这种符文。阴差的锁链、枉死城的城门、还有——”
她顿住了。
司冥没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铜匣先放你那里。你比我熟悉冥渊的符文,如果有办法解开,告诉我。”
枯骨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不拿走?”
“你找到的,你拿着。”司冥转身往外走,“跟我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枯骨跟着他穿过镇子,一路往北。司冥步子大,走得快,枯骨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在他背后嘟囔:“走那么快做什么,赶着投胎啊……”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放慢了半拍。
枯骨偷偷笑了一下。
两人走到镇北的一片荒地。荒地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板压着,石板上刻着和铜匣同样的符文。但石板碎了,裂纹从中间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的。
司冥蹲在井边,指着那些裂纹:“阵眼不止一个。祠堂的铜匣是一个,这口井是另一个。铜匣里的东西被人取走了,井里的东西也跑了。”
“跑了?”枯骨蹲到他旁边,“什么东西跑了?”
“阴煞。”司冥的目光落在井口,“准确地说,是一只阴煞母体。有人把它封在井里养着,阵法被破坏后,它跑出来了。”
枯骨倒吸一口凉气。
阴煞母体。她在冥渊见过一次,那东西能不断分裂出小的阴煞,像蜂后一样。一只母体放出来,用不了多久,整个镇子都会被阴煞塞满。
“昨天磨坊那只阴煞,”枯骨忽然明白过来,“是从这里出去的?”
“嗯。母体跑了,小阴煞也跟着散了。”司冥站起身,“母体还在附近,它在找新的巢穴。如果让它扎根,这个镇子三天之内就会变成死地。”
枯骨攥紧了袖子里的铜匣。她想起昨天那只阴煞的惨状,被人下了禁制,痛苦得连嘶吼都断断续续。母体如果也被人下了禁制,那它跑出来后只会更凶。
“我能做什么?”她问。
司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阴气,能安抚阴煞。”他说,“昨天那只小的,你安抚住了。母体虽然更强,但原理应该一样。”
“你想让我安抚母体?”
“不。”司冥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引它出来。”
枯骨眨了眨眼:“怎么引?”
“用你自己。”司冥的语气很平,“你是白骨女煞,冥渊的高阶阴灵。阴煞母体对你的气息会本能地趋近。只要你释放阴气,它就会来找你。”
枯骨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冥渊的时候,她是女煞,是所有低阶阴灵仰望的存在。她的阴气纯粹、强大,能号令阴煞,甚至能在阴差面前保住一命。
但在人间,她一直压着这股阴气。怕被人发现,怕被捉妖司盯上。
“好。”她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夜。”
入夜前,枯骨回了趟客栈。
她把铜匣搁在桌上,对着它发了会儿呆。然后她脱下那身灰蓝道袍,换上里衣,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最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三张黄纸符——还是那三张没用的废符,但她还是把它们贴在门框上。
明知道没用,贴着心安。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面模糊,但能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怕什么?”她问自己,“你本来就是个鬼。”
镜子里的人冲她笑了笑,露出虎牙。
“走吧。”她推门出去。
镇北荒地。
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枯骨站在枯井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司冥站在十步之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开始吧。”他说。
枯骨闭上眼。
她松开了体内那道一直压着的闸。阴气从她周身毛孔里渗出来,像墨滴入清水,无声地蔓延开来。灰蓝色的道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发丝飘起来,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骨纹。
那是女煞的印记。
阴气越散越广,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向四面八方。枯骨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冥渊,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阴冷与黑暗。她听见了无数声音——野狗的呜咽、更夫的梆子、还有地底下那些沉睡的阴煞被唤醒后发出的细碎嘶鸣。
来了。
她睁开眼。
枯井里涌出浓稠的黑雾,像滚水翻腾。黑雾中亮起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将整个荒地围得水泄不通。而在黑雾最深处,一只巨大的阴煞缓缓升起。
那东西比磨坊那只大了十倍不止,身躯臃肿,四肢细长,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裂口,裂口里翻涌着粘稠的怨气。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火,紧紧锁住枯骨。
枯骨看着它,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她朝母体迈出一步。
身后的司冥动了一下,但没出声。枯骨知道他在看着,金符已经捏在掌心里了。如果她失败了,他会动手。
但她不想失败。
她又迈出一步。母体发出低沉的嘶吼,那股腥甜的怨气扑面而来,浓得让人作呕。枯骨皱起眉,强忍着不适,继续往前走。
第三步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冥渊底下最温柔的那阵风。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不属于阳间任何一种方言,但在冥渊里,所有阴灵都听得懂。
她在说:“别怕。”
母体顿住了。
枯骨又走近一步,伸出手。她的手很白,白得像骨,但掌心是温的。她把手掌贴在母体额头上,那触感黏腻冰冷,让她想起冥渊里那些被阴气腐蚀了几百年的老鬼。
但她没缩手。
阴气从她掌心涌出,干净、温驯,像月光浸入水面。母体浑身剧烈颤抖,那些翻涌的怨气裂口慢慢平复。它巨大的身躯在缩小,像一团被慢慢揉散的墨。
枯骨继续念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回去吧。”她说,“别再来了。”
母体最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回应,然后彻底消散了。黑雾散去,星星重新亮起来。荒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还在吹。
枯骨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司冥站在月光里,金符已经收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的,像一潭被搅动的水。
“成了。”枯骨冲他笑了笑,露出虎牙,“我厉不厉害?”
司冥没接话。他走过来,抬手,把她额角那道骨纹按住了。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皮肤上,枯骨打了个激灵。
“这里,”他说,“露出来了。”
枯骨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那道浅浅的凸起。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释放阴气时,封印松了。她有些尴尬,偏过头去:“没事,回去压下去就行。”
司冥收回手,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铺开。
“枯骨。”
她抬头看他。
“三年前青州死了十七个人。”他说,“捉妖司追了三年,没找到布阵的人。今天你解了阵眼,救了清河镇。”
“所以?”
“所以,”司冥顿了一下,“你不是恶鬼。”
枯骨愣住。
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很轻,像拨断了一根琴弦。
“你也不是什么正经捉妖人。”她嘟囔,“正经捉妖人早把我收了。”
司冥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转身往镇子走,“天快亮了。”
枯骨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走。夜风很凉,但她觉得后背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母体消散前那点温热的触感。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
“司冥。”
“嗯。”
“谢谢你。”
司冥没回头,步子却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枯骨小跑两步,和他并肩走在月光里。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