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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日子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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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周越安回到家。
楼道灯下,一只纸箱安安静静摆在门口。
他下意识以为是妈妈寄来的快递,蹲下去拿,却发现并没有封口。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零食、发圈、手链、常用的感冒药……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姜睿晓一家前不久回乡下,今天回来。
这段时间,周越安每想她一次,就挑一件想买给她的东西,悄悄塞到她家门口的牛奶箱里。那是只有她会打开的地方。
不到一周,那里就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姜睿晓的个性,每一件都仔细斟酌过价格。太贵的,没用的,她估计都不会收。
可如今原封不动,这些全都被退回到他手里了。
烈日下苦等半日被放鸽子,深夜到家发现礼物也全被拒之门外。
周越安的心再一次漂浮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无处落地。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行为给姜睿晓带来了困扰。他想不明白。
转身进屋,那只箱子被孤零零地留在门外。
厨房里留着温热的饭菜,陈阿姨已经下班回家了。
几天前,陈阿姨做饭把盐放成了糖,周越安边吃边调侃她。陈阿姨才向他坦白最近家里添了孙子,照料新生儿和看护月子的重担全都落在了这个平时“无所事事”的人头上,她只能顾前顾后两头跑,每天都忙的晕头转向。
知道原委后,周越安责怪她把自己当外人。自那天开始,陈阿姨就被“命令”晚上不必守在这了。
第二天,周越安在门口挂钩上那个印刷早已褪色的布包里放了一个大大的红包。陈阿姨发现后怎么也不肯收,推搡着要还回去,周越安只能解释说这是他妈妈给姐和孩子的。
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周越安半坐在岛台上,随意扒了几口饭菜,没胃口,干脆直接回屋睡觉了。
这晚,他睡得格外安稳,一觉到中午。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被聒噪的消息提示音扰醒了。
手机算是彻底报废了,周越安索性起床去手机店换了个最新款的。
电话卡插入的瞬间,屏幕突然开始闪动,消息狂轰乱炸一般弹出来。周越安也不急,手撑在玻璃柜台上慢慢翻着消息,不过都是是些喊他喝酒打球泡网吧的,他很有耐心地一条条回复。
停到姜睿晓的对话框,他在指尖屏幕前停下,只是一瞬,接着点开下一个红点。
此时一通电话打入,一下子占据整个屏幕,周越安扫了眼号码。是许嘉木,他最要好的兄弟。
刚按下接听键,对面大咧咧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吵得周越安耳朵疼。
“周越安,你被绑架了?一天不回我消息!我马上都要杀你家去了。”
周越安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我手机坏了,你大惊小怪什么,神经病。”
“行吧,不扯这些了,人没事就行。老地方打球,来不来。”许嘉木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川剧变脸没他会变。
“操。你脑子里除了打球还有什么?”
“喊人陪我打球。”对面的人一本正经。
周越安没忍住笑,应声:“马上来。”
他和许嘉木从初中开始就混在一起。两人都算不上世俗意义里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成绩平平,抽烟、喝酒、翘课、打架倒是比谁都在行。许家是开厂子的,家境托底让他们能在如此宝贵而又激烈角逐的学生时代里,拥有特立独行、逆着同龄人主旋律撒野的底气。
可周越安始终都清楚,他和许嘉木不是一种人。
他羡慕许嘉木的热烈坦荡、赤诚义气,对朋友永远真心换真心。虽然有时他会认为这人傻气的有点过头。仿佛在许嘉木眼中,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周越安觉得有趣。
他如今的性格,不可否认很大程度上是被许嘉木影响的。
依旧是耀眼的烈日,攻守交替的球场酣畅淋漓,一群少年赤裸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滚落。丢球不燥,赢球的勾肩搭背耍宝得瑟,互相打趣,接着再投入新一轮较量。时间随着球投入篮框的磕碰声一分一秒溜走。
末了,众人相继结伴回家。
许嘉木用毛巾擦拭着湿透的头发,凑到周越安身边,神经兮兮地问。
“你怎么回事,全程心不在焉的,老是走神,我今天可越了你好几次。难道是我球技进步,英勇的身姿把你吓傻了?还是说……”
许嘉木故意停顿,贱兮兮一笑:“又吃姜睿晓的闭门羹了?”
“少瞎说,有你什么事。”周越安白他一眼,拧开矿泉水仰头瓶猛灌了两口。
许嘉木并不吃蔫,随即收敛了半分笑意:“靠,真让我说对了。没事兄弟,胜败乃兵家常事,女神的心这么容易被打动的话,怎么能叫高岭之花呢,你也别太伤心啊。”
许嘉木莫名其妙开始起范,俨然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大手一挥开始指点江山。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追女孩是一场持久战,你要随时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依我看啊……”
周越安懒得搭理他这茬,弯腰收拾东西,打断他的独角戏:“我去面馆吃,你去吗?”
“卧槽,周少爷真是愈挫愈勇啊,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我还没开始献策呢,你又要开始新一轮攻势了。”许嘉木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一笑。
“不吃滚。”周越安撞他一肘,力道不重。
“吃吃吃,遵命。”
晨晓面馆是县里的老字号,自周越安搬来,此处便每日烟火腾腾。他偏爱这里,无关乎口味,只是因为这是姜睿晓家的店。
他常和许嘉木一起光顾,无论是上学还是假期,忙不过来时他甚至有机会搭把手帮着点单上菜。
运气好能在店里遇到姜睿晓,有时遇不到。不在店里帮忙,那她大概就是在楼上学习,所以哪怕见不到,只是同处一方空间,周越安也觉得心安和满足。
两人风尘仆仆来到面馆,眼前冷凄凄的,没有半点人迹,门口的手写布告纸孤独地飘在门上:
“家中有事,暂时歇业。”
“闭店了你不知道?”许嘉木满脸诧异,显然有点搞不清状况。
周越安微微怔住:“她昨天就回来了。姜叔叔是闲不下的人,按照往常的情况,肯定第一时间就开门了。”
“你怎么知道她回来的,人家不是不搭理你吗?”许嘉木追问。
“我问的宋黛语。”周越安低头开始翻手机,潜意识里有点心慌。
许嘉木只能无奈叹气:“你还信她说的呢,宋黛语蒙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本来就烦你老是骚扰姜睿晓。上个月,她说姜睿晓想吃面包,你个傻子想也没想照着地址直接就买车票去了,坐了整整五个小时,到了才知道根本是宋黛语随便在地图上找的,那连个买面包的都不是,就是个洗车的。你忘了你当时跟要杀人了一样,打电话冲我骂了半个小时。也真是记吃不记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别信那个宋黛语。”
“她不理我,我不找宋黛语问找谁去。你别管了,耍我就耍我,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反正宋黛语又不会害她。”周越安语气有点冲。
“算了,走吧。”他压下火气,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朋友。
许嘉木见状也止住了话口。好朋友情场失意,再说也只会给他添堵。
两人转进了街边的便利店,本来说是要买点吃的应付一下,却都默契地拿了几罐冰啤酒。
月光铺满小城,街道寂静空荡,仲夏夜连绵不绝的蝉鸣,夹杂着树叶被晚风乱扰的沙沙声,又是一个如此稀松平常的夜晚。
两个少年随意地坐在街角的台阶,易拉罐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他们漫无目的闲聊,像之前无数个逃课出来的晚自习。从午后的球赛,到前几天打的一把游戏,从上学期的班主任,到搭伙翻墙被校长抓个正着的“光辉往事“。
心照不宣,没有人提到姜睿晓。
夜风微醺,酒意一丝丝爬上来,染红少年的脸颊,晕开琐碎的烦恼。
许嘉木酒量一般彻底醉了,说着说着话突然原地卧倒,开始做俯卧撑。周越安笑的前仰后合,还不忘赶紧掏出手机给他留存黑历史。
渐渐的,周越安也有点微醺了。
“见义勇为?难得啊。”许嘉木觉得有意思:“你这家伙人性未泯啊,干好事怎么不叫我。”
“会不会说话,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周越安挑眉。
“得了吧,好像你自己架打得少一样。”许嘉木嗤笑一声。
“那能一样?我都准备把这写在我光荣榜介绍栏上。”周越安得意地扬了扬头。
“做你的春秋大梦呢,你不上全校通报榜都算洗心革面了哈哈哈。”
“滚。”
……
“真这样?”
“是啊,怪得很。”
日子还是这样过。
江祉年站在狭小灶台边做饭,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厨房平时只有他一个人涉足,虽然设施老旧简陋,但被他收拾的很规整。
滚烫的米粥盛在缺了一角的白瓷碗里,余锦绣上次发火把碗摔在地上,虽然是便宜货,但也意外的结实。
触碰到碗身的手指被灼地发烫,他面不改色端上小木桌。桌角不稳,一滴饭不慎撒到了桌面上,江祉年垂眸,用手迅速抹干净。
“饭好了。”
卧室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余锦绣动作很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出来。
江祉年静立在桌子旁,等她落座,才缓缓坐下。
他的红色塑料凳子早就坏了,四个脚缺了一脚,江祉年每次只能脚死死抓住地面,用身体半支撑着才能稳住不摔倒。
“太咸了。”余锦绣尝了一口,不满意地咂了一下嘴。
“我下次少放点盐。”江祉年埋头喝着稀粥,平静应答着,没有半分辩驳。
“脸上怎么回事?”余锦绣开口,视线突然落在他淤青未消的脸上。
明明是一句关心孩子的话,从她嘴里吐出却很生硬,甚至带着审视和责怪,没有半分属于母亲的温柔与宽慰。
“不小心摔的。”
“冒冒失失的,能做好什么事。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江祉年没说话。
那就是了,余锦绣积压的烦躁骤然爆发,突然暴走一样狠狠拍打桌面,巨响顷刻刺破屋内的沉寂:“你这是什么态度?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你摆这幅臭脸给谁看呢。”
“除了鬼混闯祸你能干什么。败家东西,除了糟蹋我的钱,你活着有什么用。”
她目呲欲裂,声泪俱下地宣泄着无端的戾气,字字刻薄狠毒,像银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眼前的人,他的孩子身上。
江祉年深色平静,没什么反应,他只是觉得吵。
他抹了抹嘴,弯下腰蹲在地上,无声捡起被摔落在地上的筷子。
饭也吃不下去了,余锦绣撑着拐杖起身,经过时,刻意重重打向他的后背驱赶他让开,而后骂骂咧咧回卧室,摔上门。
吵闹落幕,又是死寂。
江祉年熟练又麻木地收拾一地的狼藉,刷完碗筷,擦好桌子,最后检查下锅里留好的饭菜。回到客厅,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落锁出了门。
他家藏在村子最深处,偏僻冷清,平时也没人来。
自从那天之后,每天出门干活,他都会绕远路去一趟后巷。
那有一间危房,原来在这的住户穷,房子是半土半砖盖的。窝在里面苟延残喘的老人独自老死后,房子也没撑住几年,塌坏得不成样子,到现在也没人愿意理这个烂摊子。
后来这座无人涉足的废墟,成为了江祉年的避风港。
他蹲在墙边,和平时一样,先是仔细清点了存放的药品。
那张叠得平整的字条,被塑料袋层层包裹,单独存放着。他去一次就翻开一次,纸条展开摊在手心和他的手掌一样大。
那串号码早就烂熟于心。可他从来没有动过打电话的念头,一刻都没有。
他不是从没有反抗过,两个胳膊被拧脱臼了,是余锦绣带他去诊所安上的。
明白了就不挣扎了,这些人只是拿他寻乐,打一顿觉得没意思就会放过他,至少不会出什么大事。
江祉年其实是怕痛的,人走后,他就趁着天黑躲在沟边用凉水冲涮身体,不论季节。
可总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
每一次沾满碘伏的棉签划过到纵横交错的伤口,凉丝丝钻进血肉,江祉年总会愣神。
他漆黑荒芜的世界,好像闯入了一簇微弱而滚烫的,小小的火光。
他的理智不想确认,更不想靠近,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挪动过去,这样会暖和一点吧,应该吧。
至于那罐糖,每当身体新出现一道污痕,他就允许自己摸一颗,他把这当作是药。
只剩最后两颗的时候,他却怎么疼也不舍得吃了。
念想,在江祉年心中生根,悄悄钻出无人知晓的芽。
日子,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这样过。
风,日复一日穿梭整个盛夏,吹散少年肆意挥洒的汗水,也轻抚隐秘角落里未愈的创伤。